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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里巴人的“晒肚佬”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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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22-11-12 03: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4 13:42 编辑

    2022_11xwr101.jpg


    下里巴人的“晒肚佬”出版了


    下里巴人(谢为人),一位定居在美国旧金山湾区的资深网友,多才多艺,其专长跨越数个行业。


    在台山同学网里,其平实,接地气,苦中不乏幽默的文章是很多网友的最爱。一个个小人物,一件件身边事,是我们那代人的经历,读起来笑中带泪,甘苦交杂。


    在11月9日,台城1968年11月9日,轰轰烈烈下乡周年纪念日之前,下里巴人的“晒肚佬”出版了。


    我与他一直来都有来往,他住小山上,我住小山脚,因距离远一点,鸡犬之声未必相闻,但来往也只在一滑指之间。




    2022_11xwr10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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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两星期,他特地下山将书送上门,实在令我过意不去。自新冠病毒猖獗以来,我们很少见面。如今获赠新书,又见他精神如初,喜出望外。


    细读新版书,发现经出版时的编修,比保存在同学网里的文章更翔实,更多可读性,实在是值得收藏的一本好书。


    不过,在没有见到新书之前,流览本网“流金岁月
    ”里保存的下里巴人文章乃是一条快捷途徑。


    本人口笨笔拙,介绍起来挂一漏万,还是请大家读下面的序去更清楚地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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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海的鱼 + 10 + 10 + 10 + 10 + 8 很给力!
    nyjimmy219 + 10 + 10 + 10 + 10 + 10 谢谢介绍,恭喜并期待拜读下里巴人的大作
    陆龄侯 + 10 + 10 + 10 + 10 + 10 赞一个!恭喜下里巴人的大作出版!
    pattaya + 10 + 10 + 10 + 10 + 10 恭喜下里巴人的大作出版!
    老明哥 + 10 + 10 + 10 + 10 + 10 很给力!
    Laotao + 10 + 10 + 10 + 10 + 10
    明月 + 20 + 20 + 20 + 20 + 20 很给力!
    启明星 + 10 + 10 + 10 + 10 + 10 赞一个!
    远游客 + 10 + 10 + 10 + 10 + 10 谢谢介绍,期待再读下里巴人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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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2 04:03: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7 06:37 编辑

    序言
    陈庆伟
       
      
    不少人出书,都愿意找名声显赫的人士来作序,以增加作品的份量。而我显然与显赫人士沾不上边。偏偏有一位作者,找上我这个无名之辈来执笔,令我有点不知所措。

    据我所知,作者出版的上一本书《小浪淘沙》,是由大名鼎鼎的刘荒田老师作序的。

    老实说,我书都没有正经看过几本,连写篇公众号短文,都要绞尽脑汁,要我写一篇序言,无疑还难过“味水托石”(台山话:意思是闭气在水底搬石头)!

    为免贻笑大方,我当即一口回绝:“人哥,你找错人了,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这本书由你来作序最适合,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因为只有你最了解这本书!也最了解我。”

    作者此言却不虚,虽然我与作者相差十五岁,他下乡插队时,我还在牙牙学语,但是,正是因为这本书里的文章,令我们从相识到相知,直到成为忘年之交。

    作者移居美国已三十年,彼此天各一方,与作者的缘分,乃系结于天涯若比邻的互联网。

    大约在十多年前,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微信还没有诞生,网站论坛正当红火。一个叫《台山同学网》的本地网站,聚集了三万多绝大部分是台山人的网友,网页版块内容涵盖摄影、文学、艺术,相当热闹。

    其中一个叫“流金岁月”的版块,出现了一位叫“下里巴人”的网友。看了他的数篇通俗乡土文章,令我眼前一亮。其中一篇《知青生涯第一天》:“大蓬车颠簸着到达距端芬公社有五公里远的上泽墟,停在路边,司机叫我们下车,迎面见到十数位农民兄弟蹲在路旁抽烟。”文中提到的端芬公社、上泽圩、竹山村,熟悉的家乡地名,马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文章中的人物,尤以真实姓名出现,别开生面,生活化的直白叙事方式,乡土俚语的运用,景物的细致描述,内心情感的细腻刻画,曲折迂回的情节,令作品具有说服力和感染力。

    还有诸如《浑水摸鱼记》的轻松、《何价知青命?》的沉重,令文章更具有立体感和电影感,读起来仿如置身于几十年前的情景当中。
    不说不知道,那一段岁月,在我的家乡,居然曾经发生过这么多不为我们所知的感人故事。

    出于对那段近乎谜一般知青岁月的好奇,每当打开电脑,我第一时间就会去关注,“下里巴人”有没有“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就好像小时候在村口榕树头盼望讲古的长者出现一样。隔一段时间,见他没有新作发布,就会发帖表示期盼。

    也可以说,十多年来,由于我这位“超级粉丝”锲而不舍的无形敦促,作者新作不断涌现,不知不觉就催生了这本书的雏形。

    真正与作者有互动,是从一篇《情牵早禾洞》开始的,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好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山光水色中,田舍阡陌,渔樵耕作,古人描述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吧。”此等美景描述,令人神往,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的摄影爱好者。

    早禾洞这地方,曾在清代邓振翼先生所作的《大隆垌序》里有记载,“早禾垌里丰年,不外犂云耕雨。”

    我相约几位摄影好友,按照“下里巴人”文章所描述的路线和地点,翻山涉水,前去寻找作者心目中的“世外桃源”。

    果然不出所料,《玄潭夜宿》、《情牵早禾洞》里面描述的绝美田园山水、人文景致,一如作者所述,美不胜收。我们满载而归!

    我把在早禾洞拍得的照片,再配合作者的文章,发表在论坛。反响出奇的热烈!不意之间,竟然同时也了却了作者“下里巴人”三十年多来神游第二故乡的心愿。

    自此,我与作者交换了联系方式,作者后来每有新作,都会先交给我这位粉丝在论坛首发,以表信赖。我们还相约,某日回乡,一定要结伴重游他“知青生涯”中走过的地方。

    在《牢骚太盛防肠断》一文中,我还得知作者的父亲,是在1938年底即投笔从戎的抗战老兵,后来更响应了“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征召,转投青年远征军38军209师服役。文革后,其父因这段“反革命”历史进了牛棚,祖母受牵连投河自尽,作者更因此被迫辍学,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然而在前途一片迷茫中,他并没有崩溃:“擦干眼泪,我向爸妈表态说,没书读,没关系,自学也能长知识。”在艰苦岁月的磨砺下,他勇敢面对厄运,即使在人生最低谷时,也并没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在《眼鄙姑娘》和《惊鸿一瞥端芬女》中可见一斑。

    岁月定酬怀志者。作者回城后,担任过工艺厂的美术设计师,兼任过中学的美术老师。移民美国后,曾任职平面美术设计师、报社及电视台编辑,近年退休后仍继续担任某通讯社的电视新闻摄像师。

    我是一名“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曾为了解他父亲的抗战经历,与他的互动联系越来越多。作者在工作之余,尤多关注中国近现代历史,从北伐史到抗战史,都有所涉猎,因此也让我从中获得了不少历史知识和珍贵史料。

    由于志趣相投,我们慢慢成为了无所不谈的挚友,然而却素未谋面!

    2016年底,作者回乡,我们第一次见面,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兄长。相处数天,他给我的印象是,内向寡言,时而还像小学班主任一样,严肃古板,很难想象那些幽默风趣、收放自如的文章,乃出自于他的手笔。这不得不让我想起他的文章中,出现频率颇多的人物-老彭。

    据说老彭出身于部队文工团,能歌善舞,跅弢不羁,小黠大痴,口若悬河。一场批斗他的大会,都会成为他的“个人脱口秀”,被他弄得像嘉年华一样欢乐收场。

    作者与他同甘共苦生活了六年,估计在性格上,不多不少会受风趣诙谐的老彭影响吧!我终于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可惜在作者回乡前几个月,老彭已然离世,令他非常失落和遗憾。某日我抽空,陪同作者及老彭的妻子美仙一起回竹山村探望乡亲,遍寻他在村中的少年好友,并重走了他长久梦魂萦绕的“早禾洞”、“玄潭桥”等故地。

    在《风雨虹萍》中提及的老彭女儿虹萍,也从外地赶回来,要见这位陪伴着她度过幼年的叔叔。看着他们宛如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温馨场面,我不由自主拿起相机,默默按下了快门。

    作者“下里巴人”,真正的名字是谢为人。当初读《妇女办人种木石》时,我还以为是个花名呢。

    看到”为人”这个名字,首先联想到的,是大仲马那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名言。

    人如其名,在《晒肚佬》里面有这么一段:“那次是奉治保主任之命,到湴朗村去将一名四类分子押送来大队开斗争会。治保主任借了他的单车让我骑,行前声明不能用车子搭载四类分子,只能让他步行。我没有听他的,在凡是可以骑车的路段,我都叫这位饱受欺凌的四类分子坐在车尾架上,搭他一程,然后在将近到大队部时,着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好久……”作者用微薄之力默默反抗那个时代,也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天生就有一颗悲悯之心,这大概也跟他成长在一个基督教家庭有关。

    “晒肚佬”,是外人对竹山村人带贬义的称谓,而作者却自认“晒肚佬”,甚至用这三字来作这本书的书名(当初我是建议用《石榴花山下》的),可见他对这个小山村的情感之笃深。他在文章里说过:“虽然在竹山村六年,但这段时光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不停在梦里萦绕,挥之不去!那是我的第二故乡。”

    在人生的长河中,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前尘往事会深植于内心,难以忘怀。作者选择用文字方式把他的这段时光固化下来,让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读起来,产生震撼心灵的共鸣。

    而我们这些后辈,也可以透过作者的视角,探窥那段迷雾般的知青历史一斑。

                                                        2020年1月写于中国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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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22-11-16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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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22-11-12 04:10: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介绍,期待再读下里巴人的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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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2 04: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2 04:29 编辑

    自序

                                        
    不怕笑话,晒肚佬,指的就是五十年前的我。

    1970年,我才十六岁,就被卷入了上山下乡的时代大潮。

    端芬公社联丰大队竹山村,从一九七零年的深春开始,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整整六年的时光,我都在那里晒黑肚皮炼红心*。

    “茶芭竹山晒肚佬。”当初听到乡人把这七个字当作口头禅,我就忍俊不禁。后来知道,原来这是一些外乡人对他们的贬称。

    然而此间乡人并不介意,反而喜欢拿后三字来自嘲,自诩晒肚佬。久而久之,我亦以晒肚佬自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茶芭与竹山,一丘之隔,皆隐匿于山穷水尽路不通之僻壤。乡人平日外出趁墟,东面四公里之外的上泽墟,纵不说是唯一去处,也是必经之路。每在墟期清晨,他们便会迎着东方的旭日徒步前往上泽趁墟;至散墟时,已是午后,他们又面朝落日回家。这一来一回,都是面向太阳赶路,雅言之,可比作追日的夸父,刻薄一点的说法,就是晒肚佬了。

    至于为何我在大好年华,不在学校求学读书,而跑到偏远的竹山当晒肚佬去?其因由既有人意,也有天意。

    人意者,是因为当代伟人的意志,不得不从。伟人认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伟人一句话,就足以把数以千万计的城市年轻人流放到农村。大势所趋,我自不能独善其身。

    天意者,便是日子的玄机。

    我开始知青生涯的第一天,是4月1日,愚人节。

    虽然这只是西方人的节日,那时我在遥远的东方,并不知晓会有此等节日,然而不无巧合,正是从这天开始,我作了一个很不华丽的转身,成了愚公,既被人愚,又被天愚!
    从那日开始,我便以为自己此后只该“每天挖山不止”*了。

    整整六年,所亲身历经之愚人愚事,多不胜数,以致五十年后回首,仍历历如昨,不能忘怀。

    自从离开竹山,回到台城,尔后又赴美作洋插队,庸庸碌碌,已经饱尝了半世纪沧桑。

    近十余年来,偶得机遇变身爬格子动物,当年的愚人愚事,便不时成为我的笔下题材,至今不知不觉,累已积稿不少。故事虽无特别引人入胜之处,然自己读来尚有杂陈五味,尤可自哭自笑,自思如能藉此引得三五同辈,于开卷掩卷之间作一会心颦笑,且能让后人理解吾辈当年此般愚昧的因由,而不致今后覆辙重蹈,则不枉我作此番苦心苦力之文字耕耘矣。

    回眸一顾,惟有感谓:“天不愚人人自愚,天不娱人人自娱。”

    因以拙文四十余篇结集,纪念我上山下乡50周年。

                                                         2020年4月于旧金山



    *“晒黑皮肤炼红心”乃当年知青运动中的口号。
    *“每天挖山不止。”乃毛著《愚公移山》内文摘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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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2 04:15:56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庆伟 1

    自序/谢为人 6

    01/
    车到山前 1
    02/
    夜长无梦 21
    03/
    半桶水 28
    04/
    无家可归 33
    05/
    竹山夜话 42
    06/
    妇女办人种木石 51
    07/
    朝名夕改 57
    08/
    入伙 60
    09/
    牢骚太盛防肠断 68
    10/
    惊鸿一瞥端芬女 75
    11/
    柳暗花明 80
    12/
    玄潭夜宿 89
    13/
    石破人惊 98
    14/
    陌路夜行人 105
    15/
    欺山莫欺水 111
    16/
    情牵早禾洞 123
    17/
    我的民兵生活 132
    18/
    遥看瀑布挂前川 137
    19/
    牛屎仓的故事 146
    20/
    上泽桥轶事 156
    21/“
    冬宫兴衰记 163
    22/
    何价知青命?  173
    23/
    长笔点睛记 184
    24/
    知遇众恩师 191
    25/
    暗访小神仙 203
    26/
    从军梦 212
    27/
    割尾巴 218
    28/
    雅塘明月夜 224
    29/
    一人一猪(上) 229
    30/
    一人一猪(下) 241
    31/
    恻隐之心  258
    32/
    四大发明 267
    33/
    禾竹坑事故故事 277
    34/
    风雨虹萍 283
    35/
    浑水摸鱼记 296
    36/
    眼鄙姑娘 300
    37/
    避雨奇遇 305
    38/
    在海一方 308
    39/
    新队长 316
    40/
    聋人寿记 319
    41/
    兵哥轶事 325
    42/
    江湖鸿爪 329
    43/
    回城之路 339
    44/
    同途殊归  353

    /黄荣伙 364
    晒肚佬补述/谢为人 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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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4 03:58 编辑

    34/风雨虹萍 (文章选登)
    天下狂风暴雨,地上走石飞沙!

    风雨声夹杂着阵阵瓦片坠地的破裂声,乒乒乓乓,惊心动 魄。

    在大自然的淫威下,小泥砖屋内阵阵的呻吟声,显得更加 虚弱无力。

    老彭的老婆美仙怀胎十月,临盆在即了。

    这是1973年的盛夏,13号特大台风登陆,势不可挡。村人 此刻全都躲在家中紧闭大门,自顾不暇了。

    美仙躺在自家的床上,大呼小叫,痛不欲生。

    每一声呻吟都在揪心,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墙之隔的我, 爱莫能.

    老彭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已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老彭和我的泥砖小屋连在一起,是两年前盖好的。几日 来,我们的泥砖屋经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风暴洗礼,强台 风已经把屋顶的瓦片掀跑了十几块,引得了黄河之水天上来! 尽管老彭搜尽全屋的瓢盆碗碟摆满了美仙的床,但被褥枕席还 是贪婪地吸收了上天的恩赐,绞得出水了。洪水从门槛外漫进 来,滔滔不绝,屋中几可摸鱼!

    美仙年方二十,当年早恋,嫁鸡随鸡,心甘情愿跟老彭插 队来到竹山。两年多来,她一直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从 不缺勤,怀孕后也没改变,挺着大肚子,不但从不去医院作任 何产前检查,还百无禁忌,什么重工累活都抢着做。

    美仙本来不算知青,不过后来知青政策似乎有了一点通 融,原来全大队的下乡人员中,只有我和三合村的正恩耀算知 青,后来,茶芭村的焦仁忠和也得到了知青待遇。美仙最后也 得到了模糊的承认,但是政府并没有补发安置费。
    像大多数知青一样,美仙也相信拼命劳动就是尽快改造好 世界观的正确方法,所以她处处以贫下中农为榜样,还决意要 在村里把孩子生下来,真正像贫下中农一样培养下一代。

    美仙一厢情愿了,她的家庭出身,并不是无产阶级,老彭 也不是,他俩的父亲,都是做医生的,虽侥幸没有被划进阶级 敌人的阵垒,却明显不能算是贫下中农的自己人。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与知青无缘,此刻美仙将要面 对的,也许是上天对她的惩罚,也许是上天对她的考验。

    然而车到山前没有路,人遇病急乱投医,老彭束手无策之 时,还是想到了荣叔这位大人物。

    荣叔是村中唯一的党员,最高领导人。毛主席教导,我们 应该相信党。为了美仙和她腹中孩子的生命安危,老彭别无选择,重要关头,不找党,他还能找谁?

    荣叔的家,算得上是村里最稳固的青砖屋,如让美仙到他 家分娩,肯定可保平安。事不宜迟,老彭双手抱头,立即奋不 顾身地冲进风雨中。

    荣叔家住村子的另一头。

    门被敲开了,老彭带来的狂风,从门缝中呼地钻进屋去, 把荣叔家挂在灶上的锅盖吹得像钟摆般晃来晃去。

    荣叔缩着脖子,以肩膀全力顶着门,从门缝中倾听老彭的 诉求。

    什么?你想让你老婆来我家生孩子?荣叔大吃一惊,这个请求太过分了。看着老彭一副可怜 相,荣叔心有不忍,却面有难色,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老 彭。

    贫下中农中培养的党员,党性没那么强,很容易动摇。但 是,他的老婆此时正躲在门侧,一个劲地朝他摆手摇头使眼 色,他即左右为难了。

    荣叔遇到了无法回答的难题,只有支支吾吾。本来,作为 地方最高领导人,他是应该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为老彭排难 解困的,可是,因为当地风俗认为,孕妇阴气重,平时若不懂 事的来家借酱油,都要被扫地出门,若要让别人老婆进来自己 家里生孩子,那真是会倒八辈子霉,他不被自己老婆撕碎才 怪!

    荣叔虽然没有表态,老彭却已经明白他的苦衷。此时既不 便强人所难,更没有时间磨蹭,不待荣叔作决策,他已扭头顶 着风雨往家跑了。

    老彭有血性,不喜欢求人,只能回去另谋他法,见一步走 一步。

    荣叔的老婆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还在发怔的老公推开,用 力关好门,也不管荣叔良心有多不安了,她只担心老公一答应了老彭,会给家里带来晦气。

    远亲不如近邻,而且同是知青,同命相怜,我很早已跑过 来帮忙了。只不过,我一介小知青,对妇产知识一无所知,能 帮上什么忙呢?听着里面美仙的呻吟声,我惟有硬着心肠,站 在墙外无所作为。
      
    我们叫何银有来吧。美仙在里面一边呻吟,一边说 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老彭一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很怀疑自己的耳朵有否 听错。

    何银有,是村里一名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在我们眼里,她 就是一名精神病人!叫她来,美仙是不是痛迷糊了?

    何银有,是早几个月才嫁过来为老明哥作填房的。老明哥 早年丧妻,年头时,有好心人介绍了这位同样是早年丧夫的老 太婆给他作老伴。

    平日与何银有一起在田间出勤,大家初时都没觉得她跟常 人有什么分别,可是时间一久,人们便逐渐发觉她的行为有点 怪异了,经常自言自语,不知所云,尤其在天气有变时更觉严 重。早两天台风前夕,我们就见到她手持脸盆,站在巷口一边 敲,一边高唱革命样板戏。

    快去呀。美仙微弱的声音在催促。

    全村有生小孩经验的正常女人那么多,为什么不叫她们, 阿美偏要把那位不正常的女人当救星呢?

    之后过了很久我才悟明白个中道理,很多事都不能依靠正 常人。因为正常人都有理智,而有理智的人,在不正常的情况 下,全都不愿意惹麻烦。

    毛主席就是因为懂这个道理,善于依靠少不更事的知青 们,才能轻而易举地发动了文革。

    美仙年纪轻轻,也有这点悟性,殊为难得。

    何银有就住在隔巷第一间,不过十几步之遥。

    不过一分钟光景,何银有就从门外风风火火地一头扑了进 来,没带任何雨具,一头乱发淌着雨水,手持一把旧剪刀,光 脚叉淌着泥水,目光炯炯,张牙舞爪,俨如一个凶神恶煞的老 妖怪驾到。

    我本能地赶紧闪到一旁,紧盯着她异乎寻常的一举一动。

    老彭却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後跨进来,回手把门顶好。

    不用怕,赶快烧热水!说罢,她就挥舞着剪刀,一头 冲进房间去了。

    这房间,只不过是在小小的泥砖屋内中间,用泥砖砌了一 堵人头高的墙分隔出来的。房间里面的空间,就仅够放一张床 而已。

    我和老彭赶紧行动起来,刷锅烧水。

    可是,厨房里全是积水,柴草早已湿透,连灶洞里的灰都 可以榨出水来,要烧一盆热水,此刻是谈何容易。

    老彭把他最珍贵的酒精和煤油倒进灶间,用打火机点燃, 老半天轮番尝试,可是始终点不着火,一片散发油烟臭味的乌 烟瘴气弥漫全屋,呛得我们咳嗽不断。

    无能为力,我们急得团团乱转。

    忽然,猛觉背后人影一闪,接着哐啷一声,一阵狂风扫进 厨房,把可怜巴巴的一点火苗也扑灭了。原来是何银有从房间 冲出来,把门一甩头也不回就跑了,门也不关!
    怎么回事?老彭心中一惊,第一件事就是赶快冲进房间。

    他实在担心是不是这疯婆子对阿美干出了什么伤害举动?

    看到阿美已经平静地躺在床上,老彭才松了一口气,赶紧 问是怎么回事。

    她说还要等一阵才……”

    正说话间,何银有已在门外叫门。我们刚刚很费力才把门 关好,这疯婆子就又转回来了。

    意想不到的是,门一开,疯婆子双手抱着一大捆干柴草往 里就挤!我们恍然大悟,她不是跑了,而是要解我们的燃柴之 急。哎呀,这疯婆子还真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终于,因为有了这些柴草,一大锅热水烧出来了。

    在风雨声中焦急地等待,疯婆子打起了瞌睡。半夜三更, 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美仙不忍心让她熬夜,就叫她先回去睡 一下,有事时再去叫她。

    疯婆子走后,老彭在床边守着美仙打瞌睡,我也坐在外面 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美仙微弱的声音,不用怕,剪 呀,剪呀。

    原来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老彭亲手接的生。疯婆子虽然 就住在三丈之外,但风雨声太大,她没听到。

    一声啼哭,从房间传了出来,哇、哇……”,哭声在风 雨声中回响,声音显得虽然是那么的孱弱、无助,却震撼着人 心。

    赶快倒水!听到老彭的呼唤,我赶快把锅台上的一镬 热水倒进脸盆里,端到房门口。

    一名知青的女儿,毫无选择余地地,在这绝顶恶劣的环境 中呱呱坠地了。

    最困难的时刻终于度过了,关键时刻,代表党和政府的荣 叔一点也靠不住,老彭,唯有靠自己在风雨中亲手迎接女儿来 到这个艰难的世界。

    难关终于闯过,危机依然存在,形势依然严峻,因为风雨 继续肆虐。

    狂风一阵紧似一阵,我们直觉感到,这座小泥砖屋就算不 被吹翻倒塌,也会被雨水溶化掉。

    老彭忧心忡忡地跟我商量应对之道,小孩刚出生,万一有 点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与其待在这随时会倒塌的屋里,不如想办法立即将她们母女送回山底墟。

    山底墟是公社所在地,老彭的父母就住在那里,况且那里 还有卫生院。

    我说,这怎么行?现在是深更半夜,风大雨大,天黑路 滑,乌灯黑火的连手电筒也没有,刚刚生了小孩的女人不可以 被风吹(这是我听别人说的常识),小孩刚出生更加难于保 护,说什么也要熬到天亮再说吧。

    于是我们只好彻夜不眠,严阵以待,抱膝待旦。

    天刚刚亮,风好像有点缓了下来,但雨还是下个不停。

    我们赶快把刚出生半天的小女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 露出透气的小嘴和鼻孔,由我紧紧抱着。

    美仙也是如法炮制,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外面 罩上一件破烂不堪的雨衣,赖以挡风雨。虽然是夏天,但台风 的季节,暑气尽消,寒意侵身。

    风雨交加中,我们打着赤脚,踏上了艰难的征途。

    虚弱的阿美脸色苍白,无力的倚坐在车尾架上。老彭吃力 地推着他的破旧自行车,义无反顾地上路了。

    连日的风雨,路面早已变了样,到处是泥泞泥浆,稍不小 心就会滑个四脚朝天。

    我双手紧紧搂住襁褓中的小女婴,紧随在单车后,每走一 步都小心翼翼,任凭雨水把全身都淋得透湿,也要保证小女婴 的透气口不被风雨刮到。

    从竹山村到山底墟,大约八九公里的路程,平时步行去趁 墟,不过两小时就到了,今天要花多久,心里却没有底,如果 是平坦的路面还好,连日风雨,把小路都变成了烂泥塘,从村 里一出来,马上就是一段上坡路了。上坡又下坡,一坡又一 坡,没完没了、大大小小的上下坡,无数次的打滑,险象环 生,似乎要耗尽了我们的体力。

    自己摔倒不要紧,怀抱中的小女婴,绝对经不起我的摔,责任,高于一切,此时保护小女婴,比保护自己的生命还 重要! 艰难地走了很久,才来到只有一公里之遥的大塘村,那里 有一段长长的下坡路,坡底是一片开阔的农田,地名叫燕子 凹。

    经过强台风的扫荡,眼前的景象已是面目全非。尚未成熟 的禾稻成片地倒卧在水乡泽国中,幸好的是,路面还若隐若 现,尚没有被淹没。

    走到坡底,雨居然停了,风也静了,但见前方满天的乌云 中,豁然透出了一线阳光,像一盏巨型探照灯,把我们正在走 的小路照得特别亮,
    一道彩色缤纷的彩虹,突然出现在身旁, 触手可及。

    大自然像在玩变脸一样,让我们在举步维艰、几近绝望的 凄风苦雨中,感受到了身处世外桃源的美感。我们从未见过这 么美丽的彩虹,美仙呆滞的眼神,也难得地现出一丝喜悦的亮 光。

    老天爷,您究竟是在眷顾我们,还是在讽刺我们呢?我低 头看了一眼一直在我怀中熟睡的小女婴,真想把她摇醒,让她 看看这美好的世界。我觉得,老天怜爱的是小女婴,她在凄风 苦雨中来到这个世界,太值得怜惜了,老天爷也心软了。

    这时候,四下里除了我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就只剩下不 远处的哗哗水声了。

    风景这边独好,我们满心以为,最难走的一段路大概已经 走过了,谁知道更难走的路就横在面前。

    当风雨声静下来时,传进耳鼓的是,便是由远渐近的轰隆 声。走近小石桥,我们发现,那条平日只有涓涓细流的小水 沟,居然成了滚滚洪流。最严重的是,小石桥已被大水冲塌, 路断了。

    从上游急泻下来的山洪,猛烈冲击着被推倒在一旁的石头上,激起了比人还高的水柱。

    如何是好?小溪变成激流,难以逾越!

    老天爷,您是不是成心在开玩笑?不迟不早,偏偏在我们 来到断桥边时,你就那么及时地架起了一道虹桥!这帮得上忙 吗?

    老彭眉心紧锁,显然没心思欣赏美景。他曾经是军人,受 过训练,第一反应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能退缩。

    只见他迅速地找到一处比较平坦的地面,把单车脚架支 好,招呼我近前关照着阿美,他自己就小心翼翼地沿着堤基, 前去探路。

    这条小溪原本只有一条很窄小的水道,两边距离不过一米 左右,平日完全可以一跃而过,但是现在因为水涨,淹没了两 旁的堤基,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

    美仙显得十分虚弱,双手紧抓车架,看着湍急的水流,也 不由担心老彭的安危,我们还是返回村里去吧,这么猛的水 流,怎么可能过得去。

    老彭毫不犹豫,怕什么,我先下去探一下路。

    你要小心啊,太危险了!阿美还是非常担心。

    还好,田基的水不过尺余深,因为有宽阔水田的缓冲,下 游的水流速度变得比较缓慢。老彭凭着平时的印象,摸到预想 中的地段,伏下身来,一伸腿,果然触到了对面的田基,于是 站起来纵身一跃,就安然跳到了对面。

    探好路,老彭胸有成竹地再摸回来,走到断桥边翻了一块 石头出来,搬到路旁,将美仙扶下来坐好,然后扛起单车,顺 着他探好的路,很快就把单车搬过断桥另一端去了。

    再回来,老彭就没那么轻松了。他的那辆单车,再重也不 过三四十斤左右,而身形苗条的美仙虽然不很重,但八九十斤 至少也有吧。

    几次来回折腾,加上一路的辛苦,铁打的大汉也难支撑,本来就矮小瘦削的老彭,把美仙背起来,明显看到他双腿在打 颤!

    步步为营,步步惊心,最危险的一霎那,是他伸腿跨越田 基的那一步。只见他纵身一跳,力不从心,脚下一滑,差一点 就要摔倒,好在美仙搂得紧,老彭身手也灵活,双手一扑,抓 紧了对面的田基,才得以爬上了对岸,美仙的双脚已经被水浸 湿了,如果稍有差池,恐怕就会两人双双滚入水中,那就凶多 吉少了!

    我抱着小女婴,盯着他们的每一步,紧张得连呼吸也几乎 要停止,看到他们终于脱险上了岸,才长舒了一口气。

    轮到我了,老彭还说要来接应我。我觉得他已经太累,让 他来反而有危险,况其我已亲眼看着他三次来回,自己也有分 数了。

    老彭还是不放心,让美仙扶着单车站在路旁,他下来站在 田基对面守着。

    我小心翼翼地摸到老彭几度跨跃过的位置。为防万一,我 只用左臂把女婴环抱着,腾出右手,伸向老彭,方才奋力一 跳,稳稳当当地跳到了对面。

    又一难关过了!前面的路,还不知道是否再有其他意想不 到的`障碍,一路上还有好几道的更阔的小溪流,更长的小石 桥。如果再遇到断路断桥的情况,如何应对?

    一步一打滑、一步一脚印,终归是天无绝人之路。接下来 这一段,虽然同样不好走,但还算顺利,只是在锦源村路面低 洼,水深没膝,老彭推车也花了不少力气。

    到了上泽墟,所有的店铺都大门紧闭,人影稀少,台风肆 虐过的墟场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出了上泽墟,还有一半路。在支路口右拐后,我们开始放 心迈步了,通向山底墟的路是通班车的大公路,沙多,不易打 滑,只有北律附近那个坡特别高,对精疲力竭的我们,仍是个坚持耐力的考验。

    我们此刻都是饥寒交迫啊,大半天滴水未进,更别说吃饭 了。

    小女婴,在我怀抱中,安静得出奇,一路在熟睡,只是在 上泽小歇片刻时,美仙让我把她解下来,让她喂了一次奶。

    老彭的父母,就住在端芬河边,紧靠端芬桥的桥头。

    终于到了!千辛万苦,终于平安到了! 老彭把车停好,转身把美仙背起来,一咬牙关,顺着漆黑 且又高又陡的楼梯,一口气攀上四楼。我抱着小女婴,落在后 面,因为确实太黑了,我只听到老彭登登登的脚步声。这是他 的家,从小就在这里跑上跑下,闭眼也不会摔到。我是第一次 上来,只觉得这里的楼梯比我在台城见惯的陡得多,而且一点 光线也没有,我只能慢慢摸索着爬。

    还未爬到二楼,就听到上面传来了一片惊呼声,彭医生夫 妇做梦也没想到他在乡下的儿子会在大风大雨中跑回来。

    一阵手忙脚乱声之后,彭医生来到楼梯口,从我怀中接过 他的亲孙女,喜不自禁,手忙脚乱。

    我看一眼摆在桌上的小闹钟,已是下午三点半了。

    算起来,我们一早就出门,八九公里的路,至少花了八个 多小时,平均每小时只能走一公里多一点,可想而知,这路是 何等的难走!

    在彭医生家吃了一碗热辣辣的面条,我就独自告辞了。天 黑前我要赶回去,因为摸黑过那座断桥,太危险。

    老彭不得不要留下来照顾妻女,因为他不能把她们扔给两 老就走。他老爸不会做家务,况且还要去诊所开业。他老妈在 家帮他带一个三岁的儿子已经很吃力,再加上坐月子的媳妇和 初生婴儿,肯定顾不上来。

    独自拖着疲惫的双腿冒雨回到村里,已是傍晚时分,第一 时间还要去找队长,替老彭请假

    过了几天,台风警报刚解除,鲁莽的老彭就踩着他的破单 车,搭载着阿美和小女婴回来了。

    据说断桥虽没修好,不过因为那是交通要道,已经有人砍 了几棵松树搭成小木桥。

    不知老彭有没有想过,万一桥没修好,他有能力同时背负 着他的妻女两人跃过小溪吗?

    老彭说,他是跟他老爸赌气回来的。赌什么气?原来是为 了女婴的名字。

    彭医生是有文化的人,他为小孙女想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名 字:重镇

    彭医生对这名字的解释非常曲折,他说重字由千里二字组成,与哥哥万里相关连,而镇字,更是由真金组成,含有真金不怕红炉火名字的寓意,而且两字还内含千金两字,即有千金小姐之意。
    此名字还有更深一层含意,就是希 望他们能够早日重新回到小镇与他们重聚,多重意思,可见彭医生用心良苦。

    可是老彭夫妇俩都不喜欢这么别扭的名字。

    彭医生妥协,那就取谐音,改为仲珍吧,她上面已有 哥哥,仲代表排行第二,珍代表珍珠,掌上明珠也。

    老彭还是不喜欢,他想起断桥前突然出现的彩虹,还有段如浮萍漂泊的风雨路,就要给女儿起名叫虹萍

    父子俩争执起来,老彭向来性格叛逆,不服老子,一言不 合,趁他父母亲去了诊所,就来了个不辞而别。

    可怜天下父母心,彭医生第二天就连诊所都没回,两夫妇 不怕路途艰难赶来竹山村,低声下气,好言相向,才得以与儿 子和好如初。

    叫虹萍就叫虹萍吧……”彭医生其实很开通,他只要儿 孙健康平安,别的都不计较。

    从此,小虹萍就在竹山的小泥砖屋中,开始了她的最早的 人生。

    小虹萍特别粘我,每天都在我的怀抱中撒娇,甚至晚上还要与我 同睡,亲近得连她老爸老彭也吃醋。

    后来,有村人无中生有,传说虹萍就是我的女儿。

    老彭听了也一笑置之。他不相信别人,但绝对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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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3 12:5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4 03:33 编辑


    下面按目录顺序选登一些文章,供大家阅读欣赏。




    1/车到山前


    这天是1970331日。

    与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分别,只是整个上午,太阳没有出来,天有点暗,还有点雨。

    然而这一天,就是我极不愿意迎来的一天,因为,过了这天,我就不再属于这个城市了。

    午饭,我自己一个人吃,食而不知其味。

    离家前的这顿饭,不能叫最后的晚餐,算是最后的午餐吧。

    虽然并非一去不回,只是,当我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就只能作为暂时的驻脚,我已经没有资格在这个城市长久居留,因为我的户口已经迁到农村,城乡有别啊。

    饭后,我起身收拾好碗筷,来到病榻前与母亲道别。

    母亲强撑着病躯坐起来,拉着我的双手,双眼含泪叮嘱我说,记得一去到就要写信回来啊......

    我点着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淡淡地对母亲说,我知道,别担心,我都十六岁了。

    十六岁,虽是还未涉世的年纪,但是,我必须独立了。

    其实不管母亲是否相信儿子有能力独立,此行都是势在必行的,没有回旋余地,不走也得走。

    诚然,我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经验,如今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之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自己独立面对,对于自己能否适应新的环境,其实也没有信心。

    不过常言道,车到山前自有路。既然此路必须得走,何不走得潇洒一点?

    我环顾一眼从未离开过的家,用扁担挑起一对小肥皂箱,对母亲咧一咧嘴,轻轻说声我走了,便不敢再回头看母亲的泪眼,放轻脚步,走向楼梯口。

    人生自古伤离别,母亲在背后饮泣是肯定的,我的心也在颤抖,但我还是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地匆匆下楼,大步离开了。


                
    四人行 岂有我师  

    在麻木不仁的混沌状态中,我无视沿街三三两两的街坊近邻投射过来的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低头穿过短短的两条街道,很快就来到了县前路冷清清的镇革委门口。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下是湿的。

    镇革委门前,一串悬挂了多时的横额,在微风中滴着污水,摇摇欲坠。横额上,几个残存的、用劣质墨汁书写的黑体大字依稀可辨:我们......只手.........

    横额虽然残缺,导致其内容荒唐无稽且不知所谓,但因为这是时下一句无人不知、琅琅上口的口号,所以,如果有人将这几个字作为一道小学语文填空题,估计人人都会填上正确的答案: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这句口号的言下之意,其实是说城里人都是吃闲饭的。

    一辆破旧不堪的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停靠在镇革委门口。

    司机跳下来,目不斜视地径直闯进了镇革委的大门。

    像我一样先后来到镇革委门前等候,并即将登上这辆公共汽车出发的,还有几个既不陌生,也不熟悉的台城人。

    那位吊儿郎当的地主仔李彦旋,可能来得最早。他就住在青云路,很近。他与他的家人至少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搬来了那么多家具,连大床、梳妆台、脸盆架等杂物都有。

    这家伙,实在无愧于他大地主的家庭成分,历经这些年诸如土改没收及清算等政治运动,家里还能剩下那么多浮财,可见当年的共产革命,共得实在不够彻底。

    另一边那位双眉紧锁,站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东张西望的,估计就是社会青年焦仁忠。他身边放着两个大布袋,也不知他往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只见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右派工程师敖道容,肩挑一副床板和两个破旧皮箱,半驼着背,也姗姗来迟了。

    相比之下,我最寒酸,只有两只小肥皂箱。一只里面是一张破草席、一套必不可少的雄文四卷,另一个装了一床旧薄被单及几件换洗衣服。

    司机片刻就出来了,打开车后门,便吆喝大家把行李往车上装。

    堆砌停当后,我们一行四人才挤上了那辆已经没有座位的老旧大蓬车。

    将近开车时,愁眉从来不展的第二居民管理区佩贞主任,从镇革委会走出来,把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证明公函交给司机,交待了几句,再伸头向车厢内数了一下人头,算是验明正身,便一言不发地返回镇革委去了。

    前来送行的,除了帮李彦旋搬家具的家人外,再无别人。

    我们三个都是独行侠。

    大概下午一点,汽车在强烈的噪音和抖动中艰难地发动了。数分钟后,汽车就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镇革委的门口。

    这镇革委的门口,是上山下乡知青们誓师出发的欢送场地,数月来,这地方已经送走过一批又一批的知青。

    记得不久前,也是在这镇革委会的门口,我曾目睹欢送前往都斛公社插队那批知青出发,那场面是何等热烈!城乡双方的接送干部们,各自手持大喇叭筒,声嘶力竭地发表一篇篇热情洋溢的欢送、欢迎词,知青代表表情激动地宣读豪气干云的决心书。所有的下乡知青们,一个个胸佩大红花,在喧天动地的锣鼓声中,在无数人的夹道欢送中,无比兴奋地登车出发,掌声如雷,歌声嘹亮,完全是英雄出征一样的阵势。

    看来唯独我们是例外,所有的仪式全免了,党代表也由汽车司机临时权充了。

    同样是上山下乡插队,为什么我们没获享到哪怕是级别再低几等的待遇?

    对比太悬殊了,我们绝对是灰溜溜地离开台城的。

    汽车开过窄窄的健康路,拐进长长的解放路,之后徐徐驶过通济桥,左转,开上了南下的台海公路。


                
    同途莫道曾相识

    汽车上形同陌路的四人,各怀心思,一路上并无语言交流,耳边除了汽车的咣啷声,就是老敖的咳嗽声。

    其实我们四人并非素不相识,因为区区小县城,横竖就那么几条街道,来去就那些人,人不转路转,朝不见晚见,大家早都是熟口熟面的老街坊了,就连我这涉世极浅的人,也早已认识其中的两位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敖,就是以前台山建筑公司的工程设计师。我的母亲数年前曾经在他所在的单位工作过。记得那时由于我喜欢涂鸦,上一年级时,母亲就说等我长大以后,要跟这位老敖学画图则,做工程师,设计高楼大厦。

    母亲的阶级觉悟实在太低,因为老敖那时已经被划为右派,母亲竟然还叫我学他!如今巧了,一语半成谶,我还没长到学当工程师的年纪,就提前跟他一起去下乡插队了。

    那位李彦旋更熟,他就是我辍学这几年在东门碎石场作零散工时的工友。确切来说,这友字用得不贴切,因为我们之间一点友谊也没有,是见了面连头也不会点一下的那种关系。

    并非谁歧视谁,只因他是地主崽,我是黑七类子女,彼此都自惭形秽,我们必须谨记那句经常听到的、放诸黑七类而皆准的严重警告,叫只可以规规矩矩,不可以乱说乱动。在人人自危的景况下,我们都不得不自觉践行伟大领袖曾经严肃批判过的自由主义,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

    名不见经传的就只有焦仁忠。不过他的大哥焦仕南,很早就是台城颇出名的街头不良青年,大名如雷贯耳。

    焦家兄弟俩因为父母早亡,所以书都没读好,虽然也没怎么学坏,但都没有正当职业,自然就成了经常在街头浪荡的落后分子,从不曾被街道政府组织当好人来看待过。

    那焦仕南喜欢看武侠小说,看完还喜欢设坛讲古,于是经常性地招引了一大群逃学的街童追随,还被奉为偶像。这样有原始魅力的人,自然不为居民管理区的领导所相容,因而一直被列作社会不良青年,经常被传到派出所进行批评教育,无事也在斗争大会上亮个相,列席陪个斗。

    其实,以他区区一名无业青年,政府不给他安排工作,他就只能靠上山锄树根出卖以维持生计。能够自食其力并抚养弟弟长大,本来已经属于极有责任感青年了。他们不偷不抢,与世无争,你还想叫他怎么做才算好人呢?

    而其弟焦仁忠,就是因为被这样一位大哥抚养成人,政府就想当然地把他也归类到其兄长的阵营中,谅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平心而论,这兄弟俩是好还是坏,还真是见仁见智。文革年代,好人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根红苗正,会背语录会闹革命。用此标准去衡量焦家兄弟,当然别指望有什么好评价。

    而我,就是跟这几位背景一团糟的牛鬼蛇神同一批去下乡的,我的心理也不平衡。本来,我还满心以为自己可以以一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资格,向革命阵营靠拢,此时倍觉失望、心灰意冷了。

    把我跟他们放在一起,在管区干部们的眼里,我跟他们就是同一类!

    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我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此时还被关押在药材公司的牛栏里,每天除了要做强体力劳动之外,晚上还要接受批斗。

    我这两年都在灵魂挣扎,心里有点怨恨父亲,当年既然是去当兵打日本,为什么不去参加共产党的八路军真抗日,却去参加国民党的反动军队假抗日?

    怨恨归怨恨,但我做不出时下流行的反戈一击大义灭亲逆举,以至不被革命群众认可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是咎由自取。

    大蓬车颠簸了一个小时左右,来到上泽支路口,一个右拐,开上了一条窄窄的土路。

    汽车顿时摇晃颠簸起来。车上的人顿时全都立场不稳,东倒西歪。

    这段土路不是公路,不通班车,看上去还像刚刚扩宽过,到处滚满了比拳头还大几倍、甚至三尖八角的石头。

    从司机座位前的窗口望出去,天气已经转晴,一座巍峨的山峰映入眼帘,山前淡淡的浮云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灰色屋顶。

    一直保持沉默的司机这时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就快到了,前面就是上泽墟了。


               
    命运相同身价殊

    汽车小心翼翼地、花了至少五分钟,才开过了一道只有七、八米长,没有栏杆,而且非常狭窄的小石桥,右拐开进了上泽墟中心,在一个空地停好。司机跳下来,打开车后面的大门,催促我们赶紧把家具卸下来。

    到了?我探头看墟棚两边的建筑物,第一印象还真不错!整整齐齐的洋楼,与台城主要街道牛屎巷的建筑物也没多大的分别,所不同的只是地上仍是泥沙地,没有铺上水泥。

    我满腹狐疑地提起我的两只小肥皂木箱跳下车来。

    我们虽然互不理睬,但卸行李时,在司机的指挥下,还是配合默契,一起动手搬抬,一车的家具,很快就卸完了。

    在我们还忙着的时候,司机从口袋掏出一张介绍信,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向蹲在墟廊柱子旁的那几个人走去。

    我这时才注意到,附近周围三五成堆的,聚集了好些农民。他们都半蹲在地上或斜靠着单车,一边抽烟,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估计他们就是来接我们的贫下中农了。

    司机跟那几人咕噜了几句,就见其中一人站起来,对着斜对面的一间铺头大叫:阿荣阿荣…”

    铺头即时钻出一白衣人,向我们疾步走来。

    此人看上去明显比其他人少了一点粗犷,瘦削的身形,有点弱不禁风,敞开纽扣的白衬衣下,露出红色的汗背心,尤其脚下一双棕色的千里马塑料凉鞋,显出了他身份的与众不同,因为其他人都打赤脚。

    被叫做阿荣的人,就是联丰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茂荣。他接过了司机递过来的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封介绍信展开来看。

    这封介绍信,就是在我们的汽车出发前,台城镇第二居民管理区的佩贞主任交给司机的。

    司机跟阿荣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居然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回身跳上车,摇摇晃晃地打道回府了。

    司机的身份,是尊贵无比的工人老大哥,大概早就知道我们不是他的阶级兄弟,所以对我们的彷徨处境显得冷淡漠然,无动于衷。对于他来说,此时丢下我们,大概跟到垃圾场卸掉一车垃圾没什么两样。

    这时附近三三两两抽烟聊天的人都围拢过来了,居然有十几人之多。

    一位粗眉大眼的大黑个子突然向我靠过来,神色诡秘地凑近我的耳朵:喂,老比,有凉被吗?一边说一边双眼还贼溜溜向四外嘀嘀转,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我顿时紧张起来,不由倒退一步,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电影上的阶级敌人都是这副模样的!虽然他身材像李玉和那么高大魁梧,但眼神却像是王连举的。他叫我做老比,已是十分可疑,有点像地下党的接头暗语,还问我有没有凉被,唐突而诡秘。我有没有凉被,与他有何相干?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黑大个,下意识地摇头,脑海中莫名冒出那句有名的地下党联络暗语:有桃木的吗?”“有,要现钱。”*

    后来我才知道,这全是我神经过敏想象力太丰富之过,当地口音与台城不同,而且跟陌生人打招呼,不叫同志,叫老表。我初出茅庐,就把老表听成老比,把粮票听成凉被了。

    二两就够了,不用多,就二两,我可以换半斤米给你……”

    哦,整句话来理解,我反应过来了。

    见我似有所动摇,他发起了攻势,系屋企有细涝*细个,想跟你换些粮票,买两个面包返去给细涝吃。大黑个见我不再摇头,觉得有希望,于是继续凑在我耳边唠叨不休。

    我听明白了,他是说家里小孩很小,想跟我换点粮票,买个面包回家给小孩吃。上泽墟的小食店有面包卖,但他没有粮票买。

    农村人一般都弄不到粮票,所以农村的小孩几乎完全没有机会吃面包,这还真是全世界无产阶级都知道的事。

    我口袋里粮票倒不是没有,不过非常有限,因为我们城市人,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到粮票的。

    不过,他说要以二两粮票换半斤大米,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我若跟他交换,岂不是投机倒把?投机倒把是犯罪的呀。

    我犹豫片刻,虽然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但凭直觉,黑大个不像是投机倒把分子。

    为了快点摆脱他的纠缠,我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从封套中掏出一张二两的粮票,伸手递给他。

    大黑个大喜过望,接过粮票,转身冲进了附近的小食店。

    这区区二两粮票我打算白送给他了,我不想因此成为投机倒把分子,所以打定主意不会要他的半斤米。而且,我估计他也不会履行诺言,素不相识的,谁知道他是哪村的人。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那十几位农民兄弟,不知道何时已经围住我们,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这个不好,太老了,拿回去煲醋啊?不行不行。这是对老敖的评论。

    这个也不行,四只眼,唔好眼唔好鼻,好似个教馆先生,下田跌死都未皓。这是对地主崽李彦旋的评论。

    这个后生够件头哇,你看,两头栋得稳,手大脚大,不错,我们要这个好不好?这是对焦仁忠的评论。

    不行,这个是我先看中的,我们已经要定了,你们拣那个嫩的吧。

    这个小孩子?雀仔都未生毛,不要不要,太嫩了,不要不要......”这无疑说的是我了。

    一片七嘴八舌,叽里呱啦,争论不休。

    我逐渐明白过来,这十几位农民兄弟,并非来自同一村。

    他们分别来自联丰大队下辖的龙塘、茶芭、竹山和湴朗四个生产队。

    我们四人,此刻身在墟场中心,被十几人围着评头品足,活像是牲口市场上四头正在被拍卖的畜生,待价而沽。

    我记起了文革前看过的一本外国小说,里面描述贩卖奴隶的情节,与现实有点相似,所不同的是,我们没有被捆起来。

    我们四人中,最不受待见的是老敖,他是一条年老体弱的老牛,大家都不想要。

    第二个不受欢迎的是我,乳臭未干嘴上无毛,一个还未发育好的小屁孩,一看便知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

    四眼老李也不讨好,高而瘦弱的身板还有点驼背,高度的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斯文白净,被质疑没有能力下田干活。

    被看好的只有焦仁忠一人,他十八、九岁,正是青春焕发的最佳年龄,那虎背熊腰的身板,站出来,就算不能打也能吓一吓人!与我们三个比,他无疑是鹤立鸡群。

    大家都抢着要焦仁忠!常言道,最怕货比货,我们三人,全被他比得无地自容,站在那里,成了没人要的货尾。

    众人七嘴八舌,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担心争不赢,竟然像拔河一样,抓住阿忠的手臂扯来扯去。可怜的阿忠,被拉扯得忽左忽右,立脚不住,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瞪着一双大眼,无奈地看着我们。

    还是阿荣有魄力,不愧是久经考验的领导干部,只听他在混乱中振臂扬声一呼,作出了一个大家都无异议的权威决定:统统都不要争,拈阄决定!

    四位代表当即被推选出来,都是各村的生产队长。

    四位队长围在一起,磨拳擦掌,等候抢阄。

    阿荣返身回到刚才那间铺头,借来一支原子笔,再从烟盒中撕下四张卷烟纸,分别写上我们四个畜牲的名字,然后揉成四个小纸团,放进手心摇一摇,望空一抛。呼啦一声,四位代表一哄而上,各抢得一个小纸团。

    其余人等,尽都伸长了脖子,凑到他们各自的代表前,争看结果。

    最先开阄的一位瘦高汉子,扯开嗓门高声念:焦仁忠,谁是焦仁忠?

    焦仁忠随即扬一扬手。瘦高汉子蹦地跳起来,大声欢呼,兴奋得好像在天安门城楼下见到毛主席一样雀跃不已。跟他一起的几条好汉,也都跟着一起喜形于色。原来,瘦高汉子就是茶芭村的队长,刚才就是他率先看中焦仁忠的,此番心想事成,不用争已到手,当然是最开心的事了。

    旁边一位独眼的好汉代表,还在颤抖着双手,好久才笨拙地展开了纸团,眯缝着眼睛没看清。旁边的一位高鼻梁的好汉已经迫不及待凑前,抢先读出上面的名字:谢为人!

    是我!我瞪着那位即将收留我的好汉,赶快把手高高举起,生怕他只有一只眼看不到。

    哪一个?哪一个?谢、谢、谢为人是哪、哪一个?独眼好汉果然没眼力,还在一手高扬纸条,一边问旁边的人。

    不就是那个小孩子吗?有人指给他看。

    丢你妈个蟹,老洪,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摸了你老婆的家伙没洗手啊?高鼻梁知道他们的队长拈到的人,正是大家都不看好的我,立即出言不逊,大声奚落被称老洪的好汉。

    老洪尴尬地裂着嘴,结结巴巴地辩解说:没、没、没有摸,没有摸过。不过,这个后、后生仔也好啊,都好、好过拈、拈到那个老、老、老家伙估哇。

    好好好,好你就招他做入门郎啰笨……”

    争论归争论,有道是愿赌服输,天意难违,我们四人的归宿,终于尘埃落定。老敖去龙塘村,仁忠去茶芭村,老李去湴朗村,我去竹山村。

    这时只有焦仁忠神清气爽,四人中,数他最受欢迎,他高兴还来不及。

    老敖依然保持沉默,只是脸显得更黑、更长了。他是老右派,受气能吞,受辱能忍,逆来顺受的功夫,早已练到家了。

    还是老李的道行修为最高,始终一副处变不惊的似笑非笑脸,不卑不亢。

    我,犹似置身于一场大戏,分不清自己是在戏里,还是在戏外,麻木地不由自主地表演着即将上演的情节。

    不受欢迎是意料中事,现场还有比我更不受欢迎的老敖陪衬着,心理总算能够得以平衡。

    你你你的行李就就就就这么少?外貌憨厚的老洪队长,看到我只有两个小肥皂箱,再看看老李他们堆积如山的家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独眼。

    我点点头。我真的就这么点行李。

    阿沾,你来载他这两个木箱。老洪招呼那位跟我要粮票的黑大个。黑大个原来是老洪队长的三弟,叫阿沾。

    阿沾把单车推过来,提起我两个小木箱,手脚麻利地用橡筋带绑好,便飞身上车,径自走了。估计是赶着把面包带回家给他的细涝吃呢。

    各村都分别派来了四个人四部单车。因为我行李少,连同载我,也只需两辆单车,剩下的两辆空车,被阿荣指派去帮老李运家具了,其中就有高鼻梁。

    老李的车队,动用了八九辆单车,每辆都是叠床架屋的,折腾了很久才弄好上路。他们那支浩浩荡荡的单车队,简直比有钱人家嫁女结婚还大阵仗!

    湴朗村离上泽墟还有八公里的山迳田基路,非常难走,估计这一路上肯定少不了妈声灌耳了,尤其是高鼻梁。幸好老李忍功一流。


               
    人到他乡被犬欺

    大家都陆陆续续走了,本来我行李最少,完全可以先走一步,但老洪却磨磨蹭蹭,不知在忙什么,我们是最后才离开上泽墟的。

    继续下来这段通向广阔天地的路,比那土路更小更窄更崎岖,怪不得司机来到上泽墟就把我们抛弃了,原来通向广阔天地的路,根本就走不通。

    我坐在老洪队长的车尾架上,闻着他一身的汗臭,拐出上泽墟,迎着刺眼的西斜太阳,向着上泽西面的竹山村进发。

    左侧那座巍峨的山峰,这时已经近在眼前,昂首仰视,雄伟壮观得无与伦比。古人说,车到山前自有路。我们车到山前了,路确实是有的,只是难走。我终于感悟到了古语车到山前自有路的真谛。车到山前,虽然有路,但不是车走的,只能下车步行,路还要自己找。

    这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小路,是被这里不多的人走出来的,弯弯曲曲,断断续续,就在山下蜿蜒,除了双足,单车只是勉强可走。

    老洪队长一路摇摇晃晃,不久就在一个陡坡前跳下车来,让我也下来跟着他徒步爬坡。看到我不停转头看旁边的高山,他便用沙哑的声音、颇自豪的语气告诉我说,这座山叫叫叫做石榴花山

    石榴花山?是不是此山盛产石榴呀?我问。老洪队长回答说:不是,你看山上都是石头,连树都没几棵。也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印象中广东并不出产石榴。

    石榴花,是一个娇艳的名字,跟此山雄伟的气势如何拉得上关系?就好比给一位昂藏大汉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我一边举头仰望峰顶嶙峋林立的巨石,一边胡思乱想。

    上到坡顶,我再跨上车后座。老洪的车技实在太差,折腾了很久才跳上车,然后歪歪扭扭地前行。我坐在后面,一路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我还没学会骑单车,要不我就会让他坐后面,由我来骑。

    四公里崎岖不平、上上下下的山间小道,沿路经过不少的小村庄,翻过不少陡坡,跌跌撞撞,走走停停,来到一个分叉路口。老洪队长指指右边一个小山坡说,那那那边就是大大大王山,大大大队部和学学学校都在大王山。我村在左左左边,那个小树林后后后面就是我村竹山。

    大王山?区区一个小土坡,居然用大王这么霸气的名字?我转头看看左边巍峨的石榴花山,心想这大王的名字,实在应该让给这座山才对。

    攀上坡顶,爬上车尾架坐定,只听得老洪叫一声,抓紧了,别动了,要下坡了!单车走了不远的平路,就开始向下冲,哐啷哐啷,车速越来越快。

    我偷眼一瞄前面,哗,那坡底下并非一条直路,而是一个九十度直角的急转弯!这么陡、又凸凹不平的小路,以他的技术,平路尚且骑得东倒西歪,这么险要的路,他居然胆敢高速往下直冲?

    我不会骑车,但坐他车的经验已积累不少,情知不妙,连忙说一声我跳车了,双手一按车后板就跳了下来。

    幸好我这一跳,稳当敏捷,没让老洪失去平衡。只见他继续歪歪扭扭地,飞箭一样直射到坡底。还没等我看真切,就听到咣啷一声,老洪已经四脚朝天,重重摔在地上。

    我大吃一惊,赶快拔腿往下跑,还没跑到,他已经麻利地翻身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手扶起车,转脸呲牙咧嘴地笑着对我说,嘿嘿,好在你醒、醒、醒目跳、跳、跳了下来,这条路不好、好、好踩,我在这里不、不、不知摔过几多、多、多次了。

    老洪队长说得似乎好轻巧,摔过好多次,还不吸取教训,义无反顾,他这是勇敢,还是视死如归啊?要是今天我在这里跟他一起摔下来,会是什么后果?真不敢想象啊!

    前面就是我村,走几步就到了。老洪指指前面的树林,推着车子向前行。

    走几步?我抬头再看,眼前分明就是一片树林,一间房屋的影子都没有。

    我不敢问,这条小路虽有两米宽,但行车痕不过一尺,两边都是水田,如果在这里上车,搞不好会摔进水田里,变成泥牛。敢情他是不敢在这里再上车了,宁可走多几步。

    想起刚才他那副狼狈相,就算叫我上车,我也没胆量坐上去了。

    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跟在老洪后面走。走了几十步,已来到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榕树下。一阵轻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就在我抬头观望之际,忽觉眼前一亮。

    树林深处,居然透出一片天空。鸡鸣犬吠声随即传来。

    我定睛一看,就在数十步开外,一排整整齐齐的房屋,出现在眼前。端的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豁然开朗。深藏不露的竹山村,原来另有一片洞天。

    也许是大黑个阿沾先自回来报了信,这时村里的三四个巷口前,老老少少的挤了不少人,都在远远地向我行注目礼。一大群恶狗一边狂吠一边冲了出来。

    我低着头,不敢正视众人的目光,眼角只盯着脚后跟的一群恶狗,步步追随老洪。

    拐到村子尽头,即看到村头有一个大晒谷场。

    穿过晒谷场,就是大粮仓。我一眼就看到,我的两只小肥皂箱就扔在门口。

    估计阿沾早已迫不及待地把面包带回家哄细涝去了。

    队长老洪把单车停在大粮仓门口,然后吩咐一名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小学生,快,去把老盛伯叫来。

    不多一会,老盛伯就拎着一大串钥匙到了。只听他叽哩咕噜地跟说了几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就把仓库的大门打开了。

    打开大门,里面黑咕隆咚的。

    莫非他们把我安排在这大粮仓住吗?我暗自猜测。

    只见老洪队长一手一只,提起我的两只番枧箱,双手一扬,就扔了进去,紧接着的一声,盛伯把大门一关,再度锁上了。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队长和盛伯就好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似的,也不跟我说话,一转身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留下几条一直跟在身后的几条恶狗和几个小孩。

    我满心以为队长是去找人来带我去住宿还是什么的,所以还颇镇定地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谁曾料想,他们竟然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眼巴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了很久,斜阳夕照下,我呆站在大粮仓门外,不知所措。

    隔着晒谷场,我看到全村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地扛着锄头或赶着牛,消失在对面的小山坡后面了。转眼工夫,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此时的我其实并不孤单,身边围着一群光屁股的鼻涕虫娃娃。我成了他们眼中的猴子。虽然我可以漠视这班鼻涕虫,但我不敢漠视那群凶神恶煞的看门狗。从我进村的那一刻起,这群畜生就一直迎面对我狂吠不已。

    一名佝偻腰身的老太婆出现在面前,一手拖走了一名鼻涕虫,没有说话,转身时只投过来一个冷冷的眼神。

    其余鼻涕虫娃娃们大概也把我看腻了,陆续散去,那几只哮天犬,显然已经看透了我的心虚,虽没有人势可仗,它们仍锲而不舍,丝毫不减声威。

    我紧紧缩在门框的角落处,用那件唯一留在身上的油帽作盾牌,挡在膝腿之前,以防万一。


                   
    初夜借宿

    在惶惑与恐惧中,夕阳西下,晚霞收尽,天色渐渐黑了......

    由远而近的人声终于传入耳鼓,我的绝望情绪开始减退。有人声,虽然还是那么陌生,总比听那些畜生的狂吠好受些。

    但我很快就失望了。大粮仓门口,虽然已经有人走过了,但显然人人都是正人君子,目不斜视。

    夜幕降临,一片可怖的漆黑。哦,竹山村没有电灯!

    那几条狗都累了,一声大一声小、有气无力地叫着。我已经看不到它们的身影,黑暗中只能看到几对绿莹莹的眼睛在面前晃动,阴森可怖。

    又不知熬了多久,忽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外面扫进来,接着就是沙沙的脚步声,是队长的女儿阿芳来救我了。

    阿芳赶在我还没有昏过去之前,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见她在黑暗中挥手踢腿,喝退了狗群。

    原来老洪队长并没有完全忘记我,还记得起吩咐女儿来叫我上他家吃晚饭呢。

    我赶快紧随着阿芳,在忽明忽暗的手电光中,一脚深一脚浅地逃出了生天。

    阿芳说她父亲还未回家,他收工后要出去照料他家的自留地,阿婶也到后面的猪圈喂她家养的猪去了。

    她把母亲叫阿婶,闻所未闻。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阿婶不是她的母亲,是后母。

    我前脚跟阿芳的后脚,刚一跨过队长家的门槛,冷不防轰的一声,从她家房间里窜出一团白影。我还没反应过来,先进屋的阿芳已经飞起一脚,接着哼的一声惨叫,白影就飞出屋外去了。

    原来是她家忠实的看门狗,正要履行职责保卫家园,冲上来要咬我,却被眼明脚快的女少主不由分说,一脚踢出门外。

    好险!差半秒我就喂狗了。

    我提心吊胆地端坐在厨房门旁,一边提防那条忠犬再扑过来,一边看着阿芳煮饭。

    天是漆黑的,没有电灯的感觉特别不习惯,因为台城虽然也经常停电,但无论天再怎么黑,也会有人点个煤油灯或蜡烛什么的来照明。

    灶子里的火光闪动,一明一灭,照在阿芳的那张农村姑娘纯朴的脸上。队长的女儿,此时在我眼中,简直就是《红灯记》里面早当家的小铁梅。

    忐忑中,我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上去比我还小好几岁的阿芳却显得相当大方,没话找话地跟我搭讪。她说自己还在读小学四年级。

    直到好多年后,我才知道她跟我是同岁,当时却还是小学生。农村小孩,尤其是女孩子,不少都很迟才开始上学。

    不久,队长及他的家人也陆续回来了。

    开饭了,我在局促不安中端起了饭碗。

    也许是饿的原因,我从台城家里出门到此刻,少说也有七、八个钟头,别说吃饭了,水都没喝过一口。这是我平生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只是不敢多吃。我们城市人,吃的都是三号米,饭味跟他们的根本不能比,他们吃的是特级米。

    晚饭后,队长夫妇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闲聊,我如坐针毡,已似夜深人静了,队长还没有安排我落脚的地方,我心想,会不会真的就安排我住在他家呢?

    知青插队,在生产队长家落户三同,本是想当然的剧情编排,只是他们一直没有透露,我也不好意思问。

    我想得太美了!真实的剧情发展,我是臆想不出来的。

    到底是队长的老婆不糊涂,她突然问我说,这么晚了,你今晚去哪里睡呢?

    大概她也怕一不小心,我真会成了她家的倒插门女婿。

    队长这才猛然醒悟,一拍脑袋,赶快起身说,对了,快点去问问谁家有地方睡。

    我的心一下就凉了,都什么时间了?原来他们先前竟然完全没有为我作过任何安排,现在我还要到别人家去借宿啊!

    队长拿起手电筒,让我跟他走,摸黑逐家去拍门。

    村里很多人都已睡了,黑暗沉寂的村子,因为我们的行动,霎时间便引来了狗声鼎沸。

    我边走边跟队长说,我要先拿回我的行李才行啊。

    队长于是带着我去拍管仓员盛伯的门。盛伯屋内乌灯黑火,有一女人声没好气地回应,睡觉了,明天再说吧。

    队长只好对我说,他们睡了,明天再取吧。

    我们只好离开,然后开始挨家挨户,拍了一家又一家。

    在数度遭拒后,老洪终于拍开了一位单身汉的门。

    单身汉名叫举仪,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只见他在黑暗中摸出来,队长说明来意后,举仪说,没问题,进来吧。

    队长掉头就走了。举仪把我领进屋里,摸索着点着煤油灯,一边打呵欠一边指着天井方向告诉我说,水缸在那边,洗一洗脚就吹灯上床吧。

    还没看清他的脸,举仪就钻进房间上床先睡了。

    我不知所措,端着昏暗的煤油灯,跨进黑洞洞的天井,揭开水缸盖子,用水壳舀出一壳水,脱掉脚上的上山下水鞋,随便冲洗一下双脚。

    没有毛巾,双脚就这么湿漉漉地套上上山下水鞋,走进房间,把煤油灯放在床前的小书桌上吹熄,摸黑掀开蚊帐爬上床,轻轻跨过举仪的身体,靠墙躺下来,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瞪着眼前一片的漆黑。

    举仪已经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听着耳旁陌生的鼾声,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如电影一样在眼前重播
    ,似梦非梦.....
    单眼仔睇花旗,未必一目了然,但单镜头相机可以为你开启一扇了解不同风情世界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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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3 13:07: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4 03:46 编辑

    6/妇女办人种木石


    天亮了,竹山村迎来了属于我的第二个早晨。这是一九七零年的四月二日。

    一大早,我又跟着举仪去水井边洗脸。

    彷徨已经消退了一大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迎面见到的贫下中农,虽然都没怎么搭理我,但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们的表情都没那么冷漠了,其中一些人迎面见到我,还有露出笑容的。

    村头围着一堆人,老洪队长手执粉笔,在墙上的黑板上排工。我们走过,自然也停下脚步来看。

    队长的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斜斜的只有两行字:

    男人使田;

    妇女办人种木石。

    我勉强辨得出字迹,但其内容仍让我看得满头雾水。我是男人,只关心男人的工种,就先别管她们妇女办什么人、种什么木石了。

    所谓使田,就是用牛来犁田,这是口语,我明白。只不过,我虽然是男人,但使田显然不是我能胜任的工作。

    我于是主动趋前问:“队长,我今天做什么好呢?”

    队长很是和蔼可亲,扭过头来笑口吟吟地对我说:“我都写、写、写在这里啦,你台城来、来、来的都不识字吗?”

    我尴尬地笑笑,心想,这是什么逻辑呀?台城来的,就一定识字吗?况且他这么简单的字,我怎么会不识?但是他叫我去使田,我又怎么会呢?而且,就算我会,又去哪找一头牛来“使”呢?

    我当然不会这样反驳队长。堂堂队长,一队之长,我岂敢冒犯?我只是低声下气地说,我不会“使”田啊。

    你当然不会使、使、使田啦。” 队长还是笑,抬手指向第二行“办人”二字,轻轻笃了两下,“你连自、自、自己的名字都、都、都不认识吗?”

    我顿时傻眼了,这“办人”原来就是我的名字么?一旁,有社员在捂着嘴偷笑。

    一名也在凑热闹的小学生走过去,从队长手里夺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力字,回头问队长,“这两个字一样吗?”

    队长眯眼端详了一番,抬头哈哈笑着说,“你当、当、当我傻的吗?两个都、都、都是力字,当然一样了。”

    小学生接着分别在两个力字上各加了两点,再转头问队长,“现在这两个字一样吗?”

    队长再眯眼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对小学生说,“你加、加、加了两点,当然不一样了,力字加两点就是为字了。”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队长也一边笑,一边问大家,“你们笑什么?力字加两点,就是为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小学生捧腹大笑了好一会,才对队长说,“你也不看清楚那两点加在什么位置,你那个是办字,这个才是为字。”

    队长依然咧着嘴自辩,“反、反、反正,反正,为字就是力字加两点呗。”

    我心也在暗笑,队长大人真是不知危险啊,要是在城里,你把伟大领袖“为人民服务”的语录写成“办人民服务”,革命群众就绝不会放过你了,他们非立即把你揪出来,套你一顶高帽子,把你斗个死去活来不可,看你还能笑得那么烂漫不?

    看得出,这里的贫下中农政治觉悟不怎么高,队长心地也善良,从他今天的排工,也可以看到他对我的优待和照顾。

    我从城里初来乍到的,哪懂得犁田耙田之类的技术。而且一没牛,二没犁,更别说农业技术了。

    在乡下,妇女的工种,总比男人的轻松,而且技术含量要求也不高,只是工分也会少一些,比如男人一天拿十分,妇女就只有八分半,我什么都不懂,跟妇女出勤,也只有八分半。

    那‘种木石’是干什么呀?”对“办人”后面那三个字,我还是一头雾水,只好壮着胆子,不耻上问。

    队长又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贫下中农们也哈哈大笑,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你台城来的,连种、种、种蔗两个字这么浅都不识啊?”

    懵了好几秒,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木”与“石”,应该合为一字,我竟然这般愚钝,没看出来。这字我好像在字典上见过,与“蔗”字同音,但不知是指什么植物。

    令我顿生敬意的是,老洪队长,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尽管此柘非彼蔗,字也写得我不甚愿意恭维,但会写“柘”这个僻字,我还是对他刮目相看了,队长没准是真人不露相呢。连带竹山村贫下中农们也是,他们都认识这个字,只有我不懂。

    如此看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绝不是毫无道理。

    阳历的四月初,时近清明,春雨绵绵,土地滋润,正是种花生、木薯和甘蔗的好时节。

    我要接受再教育的方方面面,实在不知还有多少,比如贫下中农都知道什么时令种什么作物,我懂吗?完全不懂。

    想到心虚处,岂得不虚心?来日方长,慢慢学吧。

    男人们纷纷扛着犁耙,牵着牛率先出发了。我这个被称作“办人”的,赶快在女人堆中找到了队长的老婆。

    在村里的妇女中,除了举仪的二嫂,我就只认得队长的老婆了。前天刚来到时,我在她家吃第一顿晚饭,说过话。

    队长的老婆于是顺势把她肩上一对竹箩转移到我肩上。

    我紧紧跟在队长老婆的身后,听从她的指挥,先到生产队的大粮仓,领出两半箩已砍成七八寸长的蔗种,用扁担挑着,摇摇晃晃地夹在妇女的队伍中,爬上了村子附近一个小山坡。

    这是我知青生涯中第二天的出勤。

    牵牛率先出发的男人们,很快已经把部分山岗地犁好,并分成一垄垄。

    我看着妇女们用锄头在垄顶轻轻勾出一行行浅沟,在沟上施放了一些草灰之类的肥料。

    在队长老婆的指点下,我把一截截蔗种犬牙交错地排放进浅沟中,随后有人用锄头把垄底的碎泥勾上来,把蔗种覆盖好。

    这工作,实在太容易做了,比起昨天的担水淋秧坎,不知轻松几千倍!

    我想,如果天天都是这样出勤,当农民又哪有什么辛苦?

    村里的妇女,集中起来有二、三十人。俗话说,三个女人一个墟,这么多女人等于十个墟了,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大声喧哗。至于谈话内容就别说有多下流粗鄙了,完全是肆无忌惮,不堪入耳。

    整个山谷,阵阵回声环绕,不绝于耳。能与她们的喧哗声相呼应的,只有天上传来的一阵阵布谷鸟啼声。

    我跟她们既不熟,只有装聋,低着头,跟在队长的老婆后面,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男人在女人堆里开工,有人说是艳福不浅,其实是受罪。

    我很纳闷,村子里面,没见到几个与我同龄的年轻人,除了昨天帮我用泥巴补漏的明活一个男的,与我同龄的女孩子似乎一个也没有。见到的,都是比我大的和比我小的,如队长的女儿阿芳看上去比较大一点,但还只是小学生。身边这些出勤的女人们,则全都是结了婚的老女人。

    开工时间长了,真正尴尬的局面就出现了。

    都说是人有三急吧?春寒乍暖的,本来就很容易急。忍了一会,我就觉得有点不好忍了,于是凑近队长老婆的耳边小声问,这儿哪里有厠所没有?

    队长的老婆听了,眼珠一转,明显是故意拉了大嗓门,加重语气嚷起来,“哎呀,你找厠所啊?这里怎么会有厠所呀?你们男人大小便,随便在哪里都可以啦。”她是故意让所有人听到。
    立即,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此言一出,令我好不愕然,这是什么话?随便哪里都可以大小便,那跟猪狗有什么分别?

    当然,如果这里大家都是男人,我当然也没什么顾忌,背过脸去就行。可现在到处都是女人,我怎可以就地解决?要知道,纵使你们不避忌,我也尿不出来吧。

    我四面张望,并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于是决定走远一点。没有厠所,也起码得找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吧。

    整个山坡都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而转过山坡,就已经是村子了。

    我想,山上没有厠所并不奇怪,村里是肯定有的,既然村子近在咫尺,那就回村里去找呗。

    一阵疾跑,回到村里,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村尾跑回村头,怎么回事?居然没见到有公厠!

    真奇了,整个村子的人,平日都去哪里解决三急的?要知道,在家里只能解决小事,大事是不行的,以一般农村设施的简陋落后,绝对没有人会蹲在家里出恭大解的。

    犹豫了片刻,我想起了离村子并不远的大王山大队部。

    大队部昨天去过,记得旁边有一间貌似厠所的小白屋。我不假思索,拔腿就向大王山跑去。

    果然没猜错,那小白屋就是厠所,还是一个颇为清洁的厠所。

    看清了写着男厠字样的门口,我一头钻进去。紧接着就是山洪爆发,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解决了三急,我赶紧抄近路跑回去继续出勤。谁知,这近路越抄越远,我以为爬上村后的山坡就是捷径,想不到村后是一片浓密的丛林,我不敢钻进去,结果越绕越远。一段不近的距离,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才找到了刚才出勤的地方。

    想不到,刚才人声鼎沸的山岗,已然万籁俱寂,原来大家全都收工走了。

    一声布谷鸟的啼声划过长空,把我吓了一跳。

    晚上,与我三同的举仪,诚恳地批评了我。

    想必我出勤期间找厠所的事已经家喻户晓,要不举仪怎么会知道。看来在贫下中农眼中,这并不是小事,如果不是性质严重,我怎么会受到批评?

    举仪说,乡下不是城市,没有厠所,我们这里的人出勤时需要大小便,都是随便找个树头或草堆就地解决的。

    我又被颠覆了,要学会随地大小便,这也是接受再教育的重要一课。

    出勤找厠所,是犯了城市小资产阶级思想的错误。

    如果一时改不了,又一时三急怎么办?我打定了主意,以后一定要在出勤之前解决三急,少喝水,如果出勤时还是急了怎么办,那就要学会忍,坚忍,忍无可忍也要忍!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都说是思想灵魂上的磨练,其实在生理上也必须要接受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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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4 03: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4 03:56 编辑

    10/惊鸿一瞥端芬女

    在上泽支路口下了车,怎样步行回竹山村,我心里没底。

    记得上星期离开竹山时,举仪用单车送我去上泽支路口坐汽车,临走一再叮嘱我,回来时,记得在支路口下车,然后向西步行一公里,向右进入上泽墟。当看到西泽大队部的办公室后,切记马上向左拐进去,那条向西的小路一直通到竹山,约四公里就到了。不过要注意,在半路上,还有一个分叉,千万别走左边,那是通向塘底的路。

    塘底?有点耳熟的地名,原来就在这附近。

    很庆幸,西泽大队部旁向左拐的路我走对了。急匆匆赶路,日头已倾西,晒得我一路眯着眼。

    出了上泽墟,走到数百米外斜坡路的一座小石桥前,逆光下,迎面见一位女孩,正骑着单车用力蹬上桥顶。

    路很窄,我闪在一边让路,无意间,抬眼一看,近距离四目相遇,那女孩微露害羞,对我嫣然一笑。

    只是一瞬间,单车上的倩影随坡而下,向上泽方向飞驰而去。

    惊鸿一瞥,我怦然心动!

    一张瓜子脸上,镶嵌着秀气的一对大眼睛,鼻梁高端,唇红齿白,秀发飘逸。瘦削的身型,穿一件浅黄涤凉衬衣,配一条草绿色军裤子,配搭不俗。阳光下,少女青春的妙曼身姿,那色彩、那画面,散发出来的魅力,引人屏息。
    我浑然暂忘了赶路的疲劳。

    那半秒钟的画面,就定格在眼前。

    不敢相信,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

    这位漂亮的姑娘,是这附近村子的吗?

    她究竟是哪个村子的,我无从知晓,这里距离竹山村还有三公里,这一路上,远远近近疏疏落落的,散布着不少我叫不出名字的村子。

    她若是竹山村的女孩就好了,我极其无聊地、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

    其实我很肯定,她不是竹山村的。这女孩子,看上去年龄与我相仿。而我已经在竹山村一连住了几天,村里根本就没有与我同龄的女孩子。

    想来也有点奇怪,竹山村里老老少少人口逾百,但与我同龄的人极少,男孩子,我只见到一个明活,女的呢,除了明活的姐姐阿琴,以及阿月之外,其他的不是已婚的妇女,就是乳臭未干的小女生。这村子的人口结构,给我一个青黄不接的感觉。

    端芬女、塘底水。”以前邻居老林伯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有印像。据老林伯说,端芬的水土比其他公社好,塘底水,更是特别清甜,在当地出生长大的女孩子,大都皮肤细腻,面容姣好,特别与众不同。

    不过,以我短短几天在端芬务农的见识,仍难以证实老林伯的说法。

    刚刚的邂逅,我突然惊艳了端芬女的魅力,顿悟了老林伯所言非虚。

    端芬女既美貌非凡,那塘底水,也必有其与众不同之处。

    前面还有两公里,向左的叉路就是通向塘底之路,我想,那位漂亮女孩,必定是来自诞生美丽传说的塘底无疑。

    年方十六岁的我,对情事知之尚浅,情窦迟开,对异性的向往,还处在朦朦胧胧的阶段。

    青葱少年,被推到一个陌生乏味的环境,偶遇一位漂亮的同龄女孩,感觉舒心进而想入非非,应该属于正常的自然反应。况且作为一个酷爱美术的小青年,对美的感受,与生俱来,比常人深刻和敏感。

    虽然这只是一个偶遇,我也上了心。

    其实,偶然邂逅一位漂亮的女孩,不能说是缘分,擦身而过,除了留下一点点美的回忆,就同时留下一点遗憾。上天就是经常这样捉弄人,让美丽的事物在你眼前稍纵即逝,让您追不上,留不住。要知道,广阔天地,人海茫茫,一面之缘后,就是后会无期。

    夕阳正在西下,刺目的光辉在前面,即将来临的黄昏与黑夜也在前面。这是通向竹山村的路,我不能回头走的路。

    端芬女再漂亮,塘底水再清澈,我也不能走通向塘底的叉路,对我而言,那是歧途,我不能误入歧途,我的归宿在竹山,我只有向着竹山方向一意孤行,义无反顾,把身影抛到身后,把无缘再见的漂亮女孩抛在脑后。

    转眼已到分叉路,我深情地望向左面,那通向塘底的方向,“端芬女、塘底水。”我断定,那位刚刚邂逅的漂亮女孩,就来自那个方向。

    我神往那条路,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消失在小山丘背后。数里之遥,就是塘底。那边,除了有一个古老的寻皇传说,还新增了一个我刚刚做的白日梦。

    叮呤呤”,又是一阵悦耳的单车铃声从身后传来,我闪到路旁,没回头,踏着路边的野草,继续前行,听着单车在忐忑不平的小路上跳跃的声音,越来越近,即将与我擦身而过。

    声音嘎然而止,骑车人突然就在我面前跳下车,一个身影,伫在我身边。

    我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是她,是那位塘底的漂亮女孩!

    怎么会是她!这里四下无人,她怎么在我跟前跳下车!她认识我吗?不,我对她的全部印像,只有刚才那惊鸿一瞥!

    一切来得太突然,我呆在那里。

    你是去竹山吗?”她双手扶车,怯生生地问我。

    我点点头,还是回不过神来。太神奇了,刚刚南辕北辙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这么快就重遇,而且是面对面!我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你要坐我的车吗?”她也是满脸通红,她也在害羞,但她比我大胆些。

    近距离看她,越发令我心跳加速。

    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我终于开口,答非所问。

    光天化日,她也认错人!不知道是她的视力不太好,还是她真的曾认识过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

    你是为人吗?”竟然说出了我的名字,看来她还真认识我呢,太不可思议了。

    你是……”我点点头,想问她是谁,怎么会认识我,但我太惊慌了,语无伦次。

    我也是回竹山呀。”漂亮女孩咧嘴笑笑,露出一排整齐漂亮的牙齿,她也是答非所问。

    你不是走那边的吗?”我指了指塘底方向。我刚才认定她是塘底来的。

    漂亮姑娘望一眼我指的方向,笑起来,“走那边干什么呀?”

    “你怎么知道我去竹山?”我问她。

    村里人说来了一位知青,我刚才在路上见到你在走路,就猜到准是你了。”

    其实这条路是唯一的路,已到山穷水尽处,这小路,不通罗马,只通竹山。

    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怀着兴奋加感激的心情,坐上了她车后的尾架。

    巧,哪有这么巧!漂亮的女孩,几十分钟前我的突发奇想,竟然变成现实!她是竹山人!

    我像在梦中,在一个难以令人相信的成真梦中!

    我来那么多天,怎么没见过您呢?”我大着胆子问。

    我在端中读书,到礼拜六才回家。”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村里见不到与我同龄的人,原来我来到那几天,他们都上学去了,到星期六他们放假回村时,我又刚好回城了。

    我的自卑感再次袭上心头。这年头,不论城市还是农村,我的同龄人,谁不在读书,只有我是例外。

    一公里多的路程虽然短,坐在她身后,我感到紧张刺激,但绝无非分之想,为避嫌,我还尽量将身体仰后,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她身上淡淡的汗香,却被我悄悄吸入了肺腑。

    第一次与漂亮女孩近距离接触,并无暧昧,更无邪念。漂亮女孩,比我更纯洁无邪。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感悟,这边远偏僻的小山村,远离尘嚣,却出美女,应是人杰地灵之处。

    竹山村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从此刻开始变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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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4 03:39: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木子哥 于 2022-11-14 04:09 编辑

    16/情牵早禾洞


    雨过了,天未青,四下里雾气蒸腾,抬头看不到周围的的山。能见度超低的视野,让世界变得很小很小,恍惚就只剩下我们这个四面环水的山中孤岛了。

    还没通车的端深备战公路,一夜之间已被山洪拦腰冲断成好几段。

    听人说,建设中的石拱桥,在爆发的山洪冲击下也站不稳阵脚,已经轰然倒塌,桥上砌好的巨石,被激流冲得七零八落。

    支撑大桥的那些又粗又长的中流砥柱,也经不起严峻的考验,纷纷折腰屈膝,随波逐流,被冲得无影无踪。

    这伟大的战略工程,前功尽弃了。

    口口声声用伟大思想武装起来的我们,敌不过大自然,被十三号台风打得落荒而逃。

    人人都成了懦夫!

    没有用生命去保护国家财产,面对大自然的淫威,我们选择了苟且偷生,躲在被洪水围困的小土坡上,饿了两天,没睡两晚,终于幸存下来了。

    国家财产任由洪水冲走,大家并非无动于衷!有三位民工自告奋勇,翻山越岭回公社报告险情和求援去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他们是多少夹杂有私心的,因为惦挂着自家村里的家小和房屋,这一趟任务完成,他们便会第一时间赶回家看看。

    剩下来的人,大都缩在摇摇欲坠的草棚内,百无聊赖。

    这天上午,有消息传来,说被冲走的建筑木材有了下落。

    交通中断,没有电话,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是如何收到的。

    被冲走的木材究竟被冲到哪里去了呢?原来,这常年奔流不息的溪涧,在群山中迂回了九曲十八弯后,并没有流向端芬河,而是淌入了大隆洞水库。也就是说,所有被冲走的建筑木材,都在山洪的裹挟之下,身不由己地循着水道,横冲直撞地奔赴大隆洞水库去了。

    我们得到通知,为尽早恢复建筑大桥工程,需要立即出发,到大隆洞水库的早禾洞去,把木材搬回来!

    我并不知道早禾洞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大隆洞水库。水库离我们的工地不是相当遥远吗?

    公路都断成几段了,不知我们该怎么走?

    山洪的咆哮声虽然弱了,溪水仍然凶猛地从上游奔涌而来。

    我走近溪边,试将脚尖试探。 猛烈的冲击力,令我立马缩腿,畏缩不前。

    无怪乎洪水猛兽,被视为恐怖之尤。

    我们这群贪生怕死的逃兵,重新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了。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么?”

    大家都出发了,怎么走?他们说,翻过背后那座山,就是大隆洞水库了。半信半疑,大隆洞水库居然会在这山的后面!

    他们都是当地人,知道怎么走。

    我和焦仁忠,紧跟着大家,找到了虽然水急,但勉强可以涉水摸过去的地方,爬上了背后山上又陡又滑的羊肠小道。

    绝对想不到,这天走的路,竟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难走的路!

    陡斜的山,基本见不到路,经多天雨水冲刷,山泥表皮已成粥状,踩上去又粘又滑。

    大家都打着赤膊,只穿内裤。

    几天以来,被掀掉屋顶茅草的宿舍,早让大雨把大家的物品淋湿浸透了,根本没衣服可换。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天气又不算太冷,有遮羞布护着私处,踏遍青山又何妨。一向拘谨的我,也变得很坦然。

    可这路就一点也不坦然了,一双赤足,在泥泞中频频打滑,站不稳,栽一个跟头,爬起来,又马上来一个仰面朝天。摔了无数次,就是站不稳,无法迈得开步。

    这不是平地,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深谷,一不留神,分分钟会坠入深谷不知所踪。

    所幸,在险境中,人的大脑智慧会迅速地升华进步,四肢功能也会迅速地返祖退化。我在不自觉中,下意识地,迅速恢复了数十万年前原始祖先的爬行本能。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这话并非放诸四海而皆准。须问,若站不起来又怎么办?别无他法,唯有爬呗!

    我的理智告诉我,男儿膝下有黄金是谬论,要前进,就需要膝盖着地,用我的十只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巴,向上攀爬,攀爬,攀爬。

    阿忠与我结伴,一样的滚打摸爬,自顾不暇。可他还在前面不断唠叨,说我怎么这么慢,催我快点跟上来。

    正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也落在后面呀,只比我走快了几步而已。我何尝不想快,已经尽我所能了,不能再快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样走,也许他们进化得好一点,仍可以用两只脚,但是我们两位外乡人,基本上是四脚并用。

    一大群人一起走,我其实也不清楚他们是两只脚还是四只脚呢。

    我的眼睛并不近视。但是,我以一点五的绝对正常的视力,还是看不清数米外的景物和人影。

    这山上的雾,是我平生见过最浓的雾。

    我扶着一棵树站起来想歇歇气,低头看自己的脚,竟是一片模糊。人声近在咫尺,但一丈开外,就基本看不见任何物体了。

    爬到半山腰,我就已经落在后面,只听到前面的人声。我很害怕,因为路不容易认,若掉了队,在这样的迷雾山中迷路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坠入深谷,纵然摔不死也爬不上来。

    此时,心中别无信念,只有紧盯地面,伸手摸索,选择能用手抓得紧的石头或草根,拼命向上爬,爬,爬。

    爬到山顶有一段比较平坦的地面,我终于直起腰站起来。

    这里的雾更浓,连一直在前边关照着我的焦仁忠身影也依稀莫辨了。

    一团一团的烟雾在身边飘过,我想,天上的神仙腾云驾雾时,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终于要下山了。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我本来不以为然,此时开始相信了。

    远祖赋予的四只脚已经不够用,还要加上屁股,是为五体投地。

    姿势重新调整,背脊向天转为仰面朝天。

    我仰坐在地上,双手向后紧抓地面,双脚向下前方探路,确信可行后,四脚腾起屁股,一点一点地往下挪。有好几次没坐稳,差点就滑到深不见底的峡谷里去了,幸好每次都能抓住了一棵小树或一块石头,化险为夷。
    稳住身躯后,就丝毫不敢怠慢,继续前进。

    接近山脚,眼前视野突然开阔了很多。转头向山上望,浓云依旧漫天笼罩。刚刚,我们就是从那云端中钻下来的。

    向前看去,隐隐约约,一片水光出现在眼前,渺渺水面,无边无岸,几只小船,静静停泊在水边;绰约树影中,露出片片屋顶,几炷炊烟袅袅升腾,与雾气融为一体;人声外,鸡犬相闻。

    无疑,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早禾洞。

    我们来了,打破了这小山村的平静,引来村中一阵犬吠声。

    这是一条依山傍水的小村子,最多不过十余户人家。灰濛濛的雾影下,墨色浓淡,虚实互补,活脱脱一幅水气淋漓的中国山水画呈现在我面前。

    好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时的山路,是如此的崎岖难行,我想即使是在晴朗的时候,外边的人,也不会轻易翻山越岭过来,山光水色中,田舍阡陌,渔樵耕作,古人描述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吧。

    短暂忘却了惊恐与疲劳,张目四顾,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就在这里现形:……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若天气稍晴,这里的景色当会比陶令的描述更令人陶醉。

    比我们早到的民工们,三三两两的在跟村民聊天。我和焦仁忠也赶快凑过去,跟着一班人向前走,他们说要去参观一位才子的旧居。

    我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值得他们参观的圣地。

    走进一间很简陋的农家房间,我看到一张小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那位才子用过的笔墨文具,墙上小镜框里,镶着几张小生活照。

    我没顾得上弄干净身上的泥巴,就坐在了小桌前的凳子上,侧头望向左侧窗外云蒸雾煮的婆娑竹影,虔诚地想像着当年才子在这里刻苦攻读的情景,感受到了阵阵天地灵气飘然而至。

    此时我觉得,用桃花源来形容这里已经不够贴切,应该是隆中吧,诸葛亮隐卧的地方。不过,若要刘皇叔等屈尊三顾,他们也未必有我等的勇气,敢于在山洪过后,在泥泞中翻越那座崎岖难行的荒山野岭。

    早禾洞,似是神仙修炼之地,连农家的家具摆设,制作特色,均与山外人大不相同。我发现他们家里的桌椅家俱,都是竹子制品,特别是他们的水桶水盆等,不但都是用竹子做成,而且做工非常精致、结实,令我啧啧称奇。

    走出农家,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农家人的智慧肯定也非同一般。

    参观完毕,我们回到村口小休片刻。

    村口大树下,一排排的长椅也是竹片砌成,别具一格,并不是一般村口常见的青石板。

    雾依然浓重,阵阵烟岚,飘飘渺渺,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雾中隐隐然飘出来。

    原来是一位小女孩,只见她一袭浅色衣裤,肩扛小锄头,神色飘逸,在我们面前轻轻地、优雅地飘过。

    我的第一感觉,仙女!

    她有一张天底下最美的脸庞,我平生从未见到过如此美丽的脸庞!

    我身旁的原子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哗的一声赞叹。

    我目瞪口呆如痴如醉地,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雾影中。绝无邪念,我是领略到了美的震撼。

    原子人站起身,盯着仙女消失的身影,久久不动。恰好,一位大叔迎面走过来,原子人连忙上前跟他搭讪,随即向他打听小仙女的身世。

    我听不清大叔怎样跟他说,但听清了大叔的一句,说那姑娘才十三岁。

    原子人回转身来,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美女,五年后,我来这里会你!”

    我狠狠盯了原子人一眼,心中暗骂,坏家伙,流氓意识!也不想想五年后,仙女十八岁,你原子人都变老头了,衬得起这位仙女吗?这话由我说还差不多,五年后,我二十出头,正是……

    我不敢往下想,小仙女是那么的圣洁脱俗,我再想就是亵渎,下流无耻!

    啊,早禾洞,这么美丽的名字,这么美丽的地方!还有这么美丽的人!

    尽管是偏远的小山村,又出才子,又出佳人,我肯定,此地必是世间上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早禾洞的村民,早就帮我们把木材打捞上来,堆在路边。我们休息过后,就要把木材往回搬。

    再见了,早禾洞!

    回去的路,更加凶险,因为肩上多了一根长长的杉木头。

    民工们有独力扛一根的,也有两人抬一根的。我和阿忠力气最小,当然两人抬,还要挑小一点的。

    阿忠有义气,让我抬小的一头,走在前面,他扛着沉重的树根殿后。上山的路,他在下方,重量都压在他肩上。我虽然身上负担较轻,但因要用一只手来抓着木头,所以只有用三只脚来爬行,摔跤的次数并不少于来时。

    回去的路,我们是彻底地落在了后面,走一阵,歇一歇,渐渐地,人声都听不到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俩的气喘声,还有我们摔倒时,木头碰在地上的撞击声。

    到了山顶,我们再也没了力气,把木头扔在地上,仰身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喘大气,任由雾气把我们团团笼罩着,寒气从背花直透心窝。

    躺了至少十五分钟,开始感到恐惧了。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猛兽。

    洪水猛兽,是为祸害之首,洪水刚刚见识了,可不要再碰上猛兽。老虎的传说又在脑海中蹦出来,不由寒毛直竖,疲劳顿时一扫而光。

    翻身起来,慌慌张张地抬起木头就要下山。

    岂料,就在脚下一滑之间,木头脱手而落,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咣啷”一声,木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失踪了,听着轰隆轰隆的声音在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们都吓坏了。

    雾太大,看不清,但从声音判断,下面是悬崖!

    国家财产!如果需要用生命去保护,我们就要跟着滚下去!只不过,滚下去就能找到吗?

    我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焦仁忠镇定一些,他说,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们不要回工地了,从后山偷偷溜回宿舍,回去后千万不能对人说。

    订好攻守同盟,我们就循着大家留下的泥泞足迹,经过又一番滚打滑爬,终于回到山脚下。

    做贼心虚,我们不敢回工地,绕道偷偷溜回宿舍。

    想不到,大家也都早已经回宿舍,并吃过晚饭了,厨房还给我们留了饭。

    我们回来比别人至少迟了一个小时。谁也没察觉,我们是空手而回的。

    饭后,已是傍晚时分。我们来到水势已经减弱的溪涧旁洗澡。在冲刷满身的泥巴时,我情不自禁抬起头来,久久凝望着我刚才爬过的崎岖山路,后怕着今天的步步惊魂,羞愧着我们的贪生怕死,还不由地偷偷想念起山的那一头,那位见一眼就忘不了的小仙女。

    我此后紧紧记住了早禾洞的名字,心里想着总有一天,重游早禾洞。

    这愿望至今都还没忘,也没实现。

    原子人也许早就忘了他五年后再来的许诺,而我虽没有许诺,却没忘记她,清新脱俗的小仙女!

    我心目中的小仙女,现在该升格王母娘娘了吧。

    单眼仔睇花旗,未必一目了然,但单镜头相机可以为你开启一扇了解不同风情世界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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