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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楼仔屋, 留在心灵深处的记忆 袁剑毅 (本文于2026年1月26,27日在北美《世界日报》上下古今版连载刊登)
我的童年,自懂事那天起,便不知道故乡为何物。那时候,家就像一条在江河上漂流的小船,漂到哪里就停在哪里,没有固定的地方,这是因为母亲在哪里工作,家就在哪里。 终于有一天,小船要泊岸,定居下来了,原因是母亲刚刚从政治斗争的漩涡里爬了出来,辞职不干了,带着我们从城里搬到我从未去过的乡下居住,那年我刚满九岁。 乡下其实是一条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人称"竹仔园”,因四周长满了小黄竹而得名。 到了竹仔园,一家人住进了一栋楼高两层的青砖瓦房“楼仔屋”,父母亲管这里叫老家。 老家房子虽与城里的楼房不一样,但也非常气派,咋一看似是富裕人家,其实不然,因为楼仔屋是故乡的特产,我们乡下到处都有这种楼仔屋。 楼仔屋的主人大多是上个世纪初被卖猪仔去了北美洲的底层农民。他们在国外奋斗多年,耗尽了血汗,积攒了银钱,回乡盖了这些楼仔屋。随后结婚生子,享受天伦之乐两三年后,他们再次告别楼仔屋和亲人,重返北美洲。后来,由于国内战火不断,国门闭锁,重返北美的侨工,再也无法回乡与家人团聚,楼仔屋的主人变成了靠侨汇生存的孤儿寡母们,并从此用一生去守候那永不尽头的无望团圆。 我的祖父十来岁便跟随他的两位兄长去了古巴,奋斗几年后,回乡实现了他的梦想,兴建了楼仔屋,娶了祖母。当父亲和姑姑出生后,再次远赴哈瓦那,此后再也没能回来。 祖父和祖母一生仅共同生活了不足五年,从此天各一方,而父亲和姑姑从懂事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父親。一家人的亲情只能维系在每次都姗姗来迟的家书中。 我家的楼仔屋建在巷尾,座南朝北。由于村里的巷子很窄,两层楼高的房子给人一种窄巷高墙的感觉。楼仔屋的结构并不复杂,东西两厢是生活起居的地方,中厢为厅堂,是用来供奉列祖列宗和拜祭神明的场所。 楼仔屋由祖父和他的四哥共同出资兴建。祖父的四哥,我称他为四公,他们住在楼仔屋的西厢。我的祖父排行第五,住在东厢,厅堂则两家人共用。 楼仔屋的大门非常堂皇,门框两边和横眉均嵌上花岗岩石,横眉上凿了一个福字。大门分三层,第一层是一对齐肩的两边开门仔,中间是一副重重的趟门栊,最后是一副又厚又实的黑漆木门。 进门是廊。从字义上看,廊是指有顶的通道。但在我们乡下,廊有两个用途,一是通向厅堂和房间的通道,二是厨房,因为,廊里建了一个非常大的柴火灶,煮饭吃饭全在廊里。 柴火灶烧的是木柴和山草,为了容易拱火,灶台很高,灶的旁边堆满了从山上割下来的山草。小时候,乡下无电无煤,落后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只要灶火旺,尽管锅里煮的只是蕃薯芋头糙米饭,但当时全家人在灶台旁边,围着一张颇有年份的圆桌吃饭,艰辛之中透着温馨,那种情景,对一般人来说是平常事,但对于我来说,却是那么的珍贵和美好。 两岁那年,母亲和祖母带着我和二弟,从佛山迁回台山居住。那时父親在开平完成了土改队的任务后,留在开平工作。到了台山,我们家第一个住处是人民广场后面的宝光里,四栋红楼中其中一栋。反右运动开始不久,母亲中箭落马,被送去了广海烽火角劳动改造。于是,祖母带着我和两个弟弟被迫离开了红楼,迁去了光兴路。两年后,人工湖竣工了,天天到湖中心挑坭的祖母又被镇政府以侨属为由,下放回老家。此后三年,当时只有6岁的我,带着两个弟弟迁到南塘路一间二楼尾房,开始了没有大人陪伴的生活。 那段日子,三弟在幼儿园读全托,我带着二弟每天放学后,都是到住家楼下的南塘路街道饭堂用膳。每当进入饭堂,举目无親的凄凉便湧上心头。由于自卑,兄弟俩从来都不敢留在饭堂里,而是躲在对面的商业局车房或住家楼梯底下,悄悄地吃。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年幼的我们盼望能与家里的大人们围桌吃饭,成了内心难以触及的痛。正因为如此,跟着母亲回乡后,在楼仔屋里一家人围着圆桌吃饭,那种久违的天伦之乐竞然化成了刻骨铭心的温馨与幸福。 从廊里往里面走,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宽敞的厅堂,另一扇进入主人房。主人房很大,雕刻着花鸟的大床,衣柜,梳妆台,将房间佈置得井井有条,这里是祖父母的房间。祖父虽然远在太平洋彼岸,但房间的墙壁上却端端正正地挂着他的照片。身着西装,国字脸膛,眉目间透着英气。我从未见过他,但从小学开始,便经常收到他的来信。祖父的家书文字简朴,字却非常漂亮,起初还以为是他老人家的亲笔,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出自哈瓦那唐人街写信先生之手。 1968年,祖父离开哈瓦那抵达美国迈阿密,不久便因病辞世。临终前,老人家给家里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竞悄然夹着一美元。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当年的那个画面,不禁潸然泪下,这一美元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它既是祖父一生漂泊的终局,也是一张无法登船的船票,它承载的,不止是沉甸旬的乡愁,更是一个游子无法靠岸的人生! 我清楚地记得,当年在家庭举办的追思会上,父亲对我们说:“你们时常可以见到自己的父亲,而我从懂事那天起就没见过父亲了。” 他的一席话,令我伤心了一辈子。我终于明白,楼仔屋带给我的是快乐与温馨,而带给祖母、父亲与姑姑的,却是亲情永隔的悲伤与思念。 顺着主人房的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了房间的第二层,故乡的人称之为“阁”,即是“阁楼”的意思。这里比楼下房间略小,却因空旷而显得格外深沉。坚实而厚重的木板铺在十多条横樑上,脚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响声,仿佛在回应着过往的重量。 在阁楼的角落里,几个用皮革和铁皮制成的金山箱,静静地守候在那里。箱身上的皮革已经干裂,铁皮上的油漆片片脱落,用黄铜做的包角由于氧化而出现的斑驳绿锈,深深地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当年,祖父正是带着它们漂洋过海,荣归故里。然而,当他拖着这些箱子,沉重地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有谁能想到,在他的心灵深处,衣锦还乡的荣耀与在北美洲所经历的苦难交织在一起,是多么的无奈和无助。 回乡后,阁楼成了我和弟弟们的寝室。在这里,那些印刻着祖父漂泊记忆的横樑与木板,第一次稳稳地托住孙辈们安稳的梦境。我们终于结束了在城里无根浮萍般的生活,像一艘小船,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我们在阁楼里住了十五年,完成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也捱过了农村劳动的艰辛。1978年,在国家宣布取消政审制度的背景下,我和二弟参加了当年的高考,以优异的成绩双双考入了各自心仪的院校。阁楼里走出两个大学生,我想,这或许正是祖父当年用血汗钱兴建这栋楼仔屋时,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期望和初衷吧。 从阁楼里向廊的方向走去,便进入了楼仔屋的精华所在---“楼仔”。它位于廊的二层,至所以称这里为楼仔,是由于它的地板不是传统的木结构,而是采用城市楼房的建筑技术,用水坭钢筋混凝土整块浇筑而成。楼仔虽建在廊顶,面积却比下方的廊要来得宽敞,原因是由于其水泥地板向外悬挑出六七十公分,形成一座名副其实的空中碉堡。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面向屋外的两面墙上,整齐地分布着多个射击孔。这种设计, 道出了当年海外劳工最深切的忧虑:他们远在重洋,心系故里,唯有通过如此坚固的设计,才能悄悄安抚他们对亲人安危的日夜牵挂。 回乡十五年,在楼仔里,母亲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政治风暴,并为生产队担任出纳工作,受到了乡亲们的尊重。父亲也回到了台山,相继在商业、银行和水利等系统工作。1978年,楼仔屋里发生了两件彻底改变家庭命运的大事。一是县组织部派人来到我们家,向母亲郑重宣读平反通知,并即时宣布全家复户回城。第二件大事是我和二弟被大专院校录取的喜报,以光荣榜的形式贴在县府门前的围墙上,为家族和楼仔屋争了光。 自1978年至今,时光走过了将近五十年。祖母和父母亲的后半生,循着祖父当年孤身远渡的足迹,也来到了北美洲。如今,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安息。倘若生命有轮回的话,相信他们与祖父已在另一个世界里相聚,静静地享受缺席已久的天伦之乐了! 而我,多少往事已梦里依稀,唯独那座历经风雨,看尽聚散的楼仔屋,却如一首不曾写完的诗,悄然藏于心底,散落在梦中,至今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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